總倉把“不回去”判定成異常。
三萬六千段記憶沒有活著的原主，也找不到能夠繼承關係的人。按第五站舊規則，它們應當轉為無主燃料；按地球遠征條例，無法確認歸屬的戰利品則必須封存。
兩條規則都在替它們決定。
黑海深處再次浮出回應。
不屬於市場。
也不屬於地球。
龍狂收起黑斧，退出水面一丈。林見雪關閉自動歸檔，周嵐把所有外部詢問都改成一次只接觸一段記憶。三萬六千個回答若被匯成一個結果，新的總倉只會換一塊牌子。
第一段願意開口的記憶來自一個早已滅亡的海洋世界。
它只有四息：深水中一群幼體第一次浮上海面，看到兩顆太陽。原主沒有姓名，也沒有語言，記憶末尾只留下本能的驚懼和喜悅。市場給它配過數百種解說，把它賣成神蹟、災難和遠古預言。
寂詭觀察者剝掉全部解說，再詢問是否願意返回現存的同族分支。
海水拒絕。
那些分支把雙日視為禁忌，一旦收到記憶，可能銷燬所有曾浮上海面的幼體。它選擇保留，卻不允許任何人觀看。黑海自動結成一顆不透明水珠，裡面不再透出兩顆太陽。
第二段記憶要求銷燬。
它來自一名被航團反覆審訊的俘虜，記錄的全是如何在痛苦中說出同伴座標。市場曾把它當成抗壓訓練，原主臨死前只留下一個清楚願望：別再讓任何人看見。
程野切斷所有副本，核對數量。確認四千九百二十七份使用許可全部失效後，記憶水滴自行落進一隻空槽。龍狂沒有用黑斧替它結束，原檢查員按照水滴給出的節奏關閉槽門。
裡面沒有火光。
那段記憶只是停止回應，再也無法被讀取。至於是消失還是沉入更深處，沒人替它作證明。
第三段保持沉默。
詢問三次都沒有回應，既不接受封存標籤，也不進入銷燬槽。市場殘餘系統想把沉默解釋為棄權，周嵐直接拔掉解釋模組。那滴水留在原位，周圍劃出一片無人進入的空區。
很快，更多選擇出現。
有的記憶願意公開一項技術，卻封住原主面孔；有的只想送回一件具體物品的去向，不迴歸任何世界；有的要求等一百年再問；還有數千段始終沒有反應。
其中一段記憶提出了最棘手的要求。
它是市場把四十二名死者的“回家”片段拼在一起製成的商品。每一部分都有真實來源，組合後的那個人卻從未存在。拆開，四十二段可以分別歸還；保留，等於承認市場製造出的新記憶也有繼續存在的資格。
四十二個關係端給出不同意見。十九方要求拆分，十一方願意保留，剩餘世界已經失聯。市場習慣用多數決定，自動切割線立刻亮起。
龍狂用斧背壓住切割線，卻沒有替合成記憶選擇完整。
寂詭觀察者把四十二層來源全部剝到可見，卻保留它們之間後來形成的連線。合成記憶看完自己的構成，先封住所有原主面孔，再留下一個沒有借用任何語言的方向：暫不拆分，也不公開，等失聯關係端有機會回應。
它進入封存區時，沒有被登記成第四十三個人，也沒有被貶成一件假貨。記錄只寫事實：由四十二段真實材料拼成，目前能夠持續表達一致選擇，性質未定。
“不知道”第一次成為總倉允許儲存的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