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舵將死後，介面艙裡仍有二百多枚門齒。
失去總軸，它們不再自動咬人，卻都保留著過去的閉鎖記錄。雪城那枚齒裡有三十七次封城，紫海那枚泡過七名守門者的血，紅塔從倒塌塔基挖出的兩枚則分別參與過投降接收和幼體扣押。
韓崢將歸舵將最後一撮銀屑倒在甲板上。
銀屑沒有指向地球，全朝各自門齒爬去。它們仍想拼回某種完整結構。程野拿磁盒罩住，銀屑在盒底撞出密集輕響，像一群牙齒仍在找口腔。
“燒掉？”韓崢問。
雪城女人先搖頭。她把本界門齒搬到窗邊，指著裡面一段凍結影像。那是丈夫的假影出現前，歸舵將從雪城抽走方向的全過程。銷燬可以讓它再也咬不住雪城，也會一同燒掉閉鎖證據。
紫海老人選擇不同。他把甕裡的銀齒撈出，用骨杖砸成碎片，只留下帶有女兒聲音的黑紋。紅塔則要求完整移交，要把門齒放進他們自己的審判場。
林見雪按門齒來源逐一登記。
能確認所屬的，交還對應介面；來源重疊的，由相關世界各自保留一份結構拓印，原物封存在介面艙公共區；無法確認的，不算地球戰利品，也不塞給任何沉默世界。
歸屬核驗並不順利。
一枚銀齒同時帶著紫海鹽和雪城霜。兩邊起初都認為是本界之物，紫海年輕人甚至把骨鉤伸到門外，想先拖回去。雪城女人沒有爭，她將銀齒在自己門邊轉了半圈。齒尖朝雪城門軸偏轉，黑紋卻對紫海骨甕發亮。
它曾用雪城的門去關紫海的人。
兩個世界都留有受害記錄，誰也不能單獨把它稱作自己的。林見雪提議封入公共區，紫海那邊沒有立刻同意。鱗片老人和年輕人爭了很久，老人最後把女兒聲音那段黑紋切下，剩餘齒身推回艙內。雪城女人則拓下門軸磨痕，沒要原物。
公共封存箱因此加了兩把鎖。任何一邊都能拒絕開啟，卻不能獨自取走。地球只負責提供箱體，沒有第三把總鑰匙。
另一枚無主門齒裡傳出嬰兒哭聲。三個介面都說從未聽過。許芸檢查後發現那不是誘導，而是某座已沉默世界的真實錄音。她沒有把“無人認領”寫成“無主”，改成“所屬未知，可能仍有原主”。
分到第九枚時，一扇關閉已久的黃霧介面忽然亮了。門後沒有人影，只傳出一串母艦通用語：“拒絕接收，拒絕聯絡。”
它對應的門齒停在公共封存區。
沒有人以“替它儲存”為由把東西送進去。
歸舵將屍體裡那根細針也被拆開。針身沒有方向標記，內壁卻刻著數百條極短刻痕。每一條都是母艦強行校準歸路時，從原主人身上刮下的一段確認。聞鑄用灰門守門者的帶鹽布條試探，針尖立刻轉向下方十三層。
三短一長從甲板下傳來。
守門者還在。
林見雪把細針的控制環拆掉，只留下能感知原路的空管，沿灰門斷開的槽口送下去。針管下降到第十三層時停住，隨後被裡面一隻三節手臂接走。
灰色門面重新亮起。
沒有海岸，也沒有太陽。最初只出現一塊刻著石階的魚骨牌。守門者把骨牌貼到門內側，針管繞著它轉了一圈，終於指向畫面之外某個母艦無法顯示的位置。
門環底部多出一隻由守門者親手推動的木閂。
它推上，灰門熄滅；它拉開，灰門重新出現。母艦舊開關沒有反應。第九十七號介面成了第一扇取回獨立開閉權的門。
雪城照著這個過程檢查，卻沒有複製木閂。低溫會讓木材脆裂，他們用爐鉗和兩段舊煙道做成內側插銷。紫海用裝滿本地水的骨甕作為方向確認，紅塔把門軸接回議事塔下方。青色聚落的活樹根本就纏在公開支點上，只需讓根系拒絕母艦銀槽。
第三站居民列車、黑水木筏、荒鍾和一扇住著石質生命的介面也先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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