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門環裡的臨江又清楚了一層。
東部城牆上，第三十七碼垛口缺了一角。那是三年前屍骸界攻城時留下的，缺口下面補過兩遍鋼，雨一淋就泛黃。再往後，炮位、升降井、傷員轉運軌道都在。連北段牆根那輛報廢后沒捨得拆的裝甲車，也歪在原來的地方。
母艦沒有編一座假城。
它看見過臨江。
“交出地球回家座標。”那個聲音又說了一遍，“數百世界介面將獲得釋放。”
最靠近裂口的一扇門環暗了半圈。門後的海面原本有潮光，此刻只剩一塊沒有方向的灰。有人在裡面拍門，隔著兩層界壁，聲音像指甲刮在空碗底。
韓崢的槍口抬起，沒對準母艦，而是對準空白環裡那段城牆。林見雪已經拆開記錄器，將母艦的條件、門環變化和每一個仍有回應的介面分別存檔。她沒有把幾百扇門合成一個數字。
“它若真有座標，不需要你確認。”聞鑄蹲在空白環下方，機械指沿著環槽摸了半圈，“有路線，有畫面，沒有歸屬。就像撿到一把鑰匙，知道能插進哪扇門，不知道那扇門是不是你家。”
龍狂看著畫面裡的第一界門。
十二年前，他從那裡爬回來時，身上四種東西都想把他變成別的玩意。那時沒人問他願不願意。如今母艦把一座城遞到眼前，也等他親口說一句“這是家”。
一句話，就能把鑰匙和門配上。
空白環又亮一分。牆頭的人影開始有了臉。值守士兵正從彈藥箱旁走過，肩章和今日輪班表一致。那不是過去留下的死畫面，母艦正借十三艘返鄉船帶回的副本，一點點試探現實。
龍狂抬起黑斧。
介面艙數百道門環同時收緊。母艦似乎認定他要砍環，艦壁深處傳來沉重的閉鎖聲。幾名剛取得獨立開閉權的複製者擋到各自門前，沒人開口求他停手。
斧刃卻落在龍狂腳下。
黑色金屬切進甲板半寸，屍毒、獸血、詭異汙染和神性沿裂口分成四股。龍狂沒有把力量送向臨江畫面，而是讓它們繞空白環各走一圈，最後全部回到自己身上。
門環急著辨認哪一股才屬於地球。
四股氣息彼此衝突，卻共用同一個人的血、骨和記憶。母艦先將屍毒標成屍骸界，又被獸血推翻；神性剛被判為神墟界，詭異汙染便在標記上抹掉了“唯一”。環槽裡的銀光來回改色，遲遲找不到能固定的文明歸屬。
“你收過七百多個世界。”龍狂握住斧柄，“到現在還沒學會一件事。”
母艦沒有回應。
“人活在哪，不等於歸誰。”
他拔起斧頭，四股力量同時撤回。空白環來不及清除剛才的判定過程，內側浮出一串短促記錄：待確認歸屬、請求本人生效、座標來源不足。
母艦立刻清除記錄，空白環卻沒能恢復原樣。剛才四股力量走過的地方，各留下了一段互相否定的邊界。環內的臨江被切成四層：屍毒看見十二年前的停屍轉運線，獸血只認城牆內活人的心跳，神性把第一界門標成戰爭建築，詭異汙染則讓所有箭頭繞回介面艙。
母艦連續校準三次。
第一次，炮位倒掛在天空。第二次，第一界門落到母艦腳下。第三次，空白環把“當前位置”認成龍狂斧刃切出的半寸裂口，整幅臨江影像縮排裂縫，只剩一粒晃動的光。
程野用靴尖壓住那粒光。它沒有通向地球，下面只有母艦自己的介面艙。
“它拿你的身份做釘，釘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