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艦曾在第340章給他一碗麵和完好的耳朵，卻沒能補上真實傷殘。這一次，統一鐘聲又漏掉了他的聽力。許芸把韓崢的記錄單獨標成未成功植入，並沒有稱他意志更強。
他只是缺了一隻耳朵。
這處殘缺正好讓母艦的手藝露了線頭。
許芸沿鐘聲波形逆向查詢。鐘聲不是在記憶形成時加入，而是每次門環閉鎖後重新加深。注入點藏在門齒與神經、樹根或集體記錄接觸的位置。各世界的身體不同，母艦便把同一段葬禮套在能承載記憶的東西上。
青色聚落的葬禮不在人腦裡，在種林年輪中。
老婦帶人剖開一段已經關閉的外圍樹根，樹心果然有四十一圈白紋。她沒有立刻燒樹，只削下最外圈，讓其他人檢查這段外來記憶如今是否已經成為本界歷史的一部分。
最年輕的樹匠堅持白紋都該剜掉。他出生後，族人每逢災年都圍著這些樹講“失去故鄉”的故事；如今知道源頭來自母艦，他覺得整段傳統都髒了。老婦卻從白紋下取出一枚本界種子。那顆種子是他們逃亡時自行藏入，和母艦無關。
若整圈剜掉，種子也會死。
樹匠沒有被說服，只把刀放低，要求先移出種子再決定。兩人在門內繼續爭，許芸關掉這條公共聲音，沒有把尚未結束的選擇當成結論。
有人要求全部刪除。
雪城女人不同意。她明知那場葬禮被動過手腳，仍記得自己在那裡做過的決定。若許芸從外面一刀抹掉，她會再次失去一段無法自行取回的人生。
介面艙爭了起來。
林見雪沒有組織統一處理。她把能阻止繼續注入的辦法先發下去：切斷門齒黑紋與本界記憶載體的接觸。至於舊葬禮保留、封存、拆分還是銷燬，各門自己定。
雪城保留完整記憶，另加一條母艦植入標記。紫海老人砸掉空碑對應片段，卻留下鐘聲樣本。紅塔把兩條可能路線全部公開，準備以後逐人核驗。青色聚落暫時停止削年輪，因為三名老人認為樹中記憶已經參與過本界決定。
決定不整齊，持續注入卻停了。
四十一座墓碑不再隨著門環開閉變得更真。許芸用自己的記憶防護線試過三次，雪城女人腳踝那道並不存在的鞋帶疼也沒有繼續加重。
程野把九個注入點畫到母艦結構圖上。它們分佈在不同艙壁，看似沒有共同源頭。聞鑄把時間軸疊上去，發現每次鐘聲加深前，艦體下層都會先有一股熱流透過。
熱流正是歸舵將細針上那股焦甜味。
眾人沿著最近的注入管切開艙壁。外層銀殼下不是導線，而是一根有脈搏的透明軟管。管內漂著無數細小畫面：沒出生的孩子第一次睜眼，一名老人明年才會學會的歌，還有一座尚未建成的橋。
軟管被看見後立刻收縮，像一條受驚的腸。聞鑄的機械指還卡在切口中，關節被擠得變形。龍狂用左手斧背撐開銀殼，許芸沒有拔管，先將九扇門的鐘聲樣本逐一貼近。
每靠近一份樣本，管裡便有一段未來停下。
雪城對應的是少年成年後修好舊爐的畫面，紫海對應一條尚未命名的新船，紅塔則是一場本可避免的議事爭吵。母艦先取走未來，再把未來裡的細節縫進葬禮，讓植入記憶顯得比現實還完整。
程野沿停頓順序標記支管。九個世界各有一條，後方還有數百條沉睡線路。歸舵將只是負責讓人接受葬禮，真正提供材料的地方仍在更深處。
這些未來經過軟管時，被一枚鐘形閥門切掉結尾，再送進葬禮記憶。
許芸關掉閥門。
透明管立刻發黑，遠處傳來成片金屬碰撞聲。程野的結構圖隨之補全：記憶注入源和母艦未來燃料倉共用同一條輸送管，只在最後一個岔口分流。
岔口正在升溫。
管內那些尚未發生的人生，一段接一段亮起了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