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沒有燒破軟管。
管內那個尚未出生的孩子先閉上眼。隨後是老人忘掉明年才會學會的歌,未建成的橋從中間塌下。畫面沒有變成灰,而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吸力拖向母艦下層。
許芸關掉鐘形閥門,火勢只停了一息。
更多支管從銀殼後鼓起。數百個介面被抽取的未來繞過閥門,匯進同一條粗管。粗管每跳一下,門內就有人突然忘記自己剛準備做什麼。雪城少年手裡還拿著真皮襖,卻想不起為何要送到窗邊。
“閥門只是分流。”聞鑄的機械指仍卡在殼內,“倉庫在主動抽。”
龍狂用左手擴大切口。右掌固定後動作慢了半拍,斧刃第一次擦到透明管外壁。管內一段未來立刻發出尖銳震動,介面艙所有振膜同時顫響。
那不是聲音。
被截斷的選擇在尋找原主人,找不到,便沿每條能走的路反覆撞擊。雪城女人聽成丈夫敲門,紫海老人聽成女兒落水,韓崢只在完好的左耳裡聽見一聲空槍。
龍狂收斧,改用銀殼碎片撐住切口。
“管子不能砍。”
程野已經沿焦甜熱流找到維修孔。孔只有門齒寬,明顯是給歸舵將使用的。它死後,許可權殘留在那根細針上。聞鑄把針管插入,維修孔沒有全開,只吐出一條供單人爬行的黑色甬道。
龍狂第一個進去。
韓崢緊隨其後,許芸和程野帶記錄器,聞鑄留下照看斷軸和透明管。林見雪守在介面艙,繼續維持各門獨立通訊。小隊沒有把所有人都帶走,母艦也沒給他們整隊的時間。
甬道內壁像燒熱的玻璃。每爬過一段,龍狂腳下便閃出一種可能:他在臨江城頭死去,黑斧被另一個人撿走;他獨自回到末日第一天,沒能救下任何人;還有一段裡,他從未改名龍狂,仍以沈燼的名字在屍潮中腐爛。
畫面只出現,不強迫他進入。
真正的壓力來自別處。許芸爬到一半,右手忽然不會彎曲。她未來一次手術中才會學會的精細動作被提前抽走,連帶讓現在的神經也短暫空白。韓崢把她的記錄箱掛到自己背上,沒有問還能不能走。許芸用左手抓住管壁,繼續往前。
甬道盡頭是一片豎立的透明罐。
倉庫高得看不見頂。每隻罐內都沒有完整人影,只懸著幾十到幾萬段細小生活。有人明日會端起一杯水,有人十年後才第一次離開故鄉,還有一個世界尚未決定是否建造第二顆太陽。
母艦將它們壓成淡金色液體,沿倉底輸送出去。
罐與罐之間留著不足一人的窄道。地面很滑,金液從老化接縫滲出,踩上去便會看見一段不屬於自己的以後。韓崢左腳剛落下,眼前便多出一間沒有戰爭的屋子。他右耳仍聾,桌邊卻坐著幾個叫他父親的孩子。
他迅速抬腳,鞋底帶起一縷金絲。屋子消失前,最小的孩子伸手去抓他的褲腳。
韓崢蹲下,用刀背一點點刮掉金絲,沒有踩第二次。那段未來屬於誰,記錄器找不到地址。他也沒把它收進彈殼。
後方一名第六站複製者卻被另一灘金液黏住。它看見自己擁有獨立名字,活到頭髮變白。那正是它離開復制站後最想確認的事。許芸讓它別動,複製者反而握緊液體,金絲立刻沿掌紋鑽入身體。
母艦將這次主動接觸算成認領。
遠處一個燃料罐下降半格,複製者胸口剛修好的白痕亮起同樣金光。它得到了一段老去未來,也替母艦開啟新的抽取口。
龍狂沒有砍它的手。他用斧背壓住金液和罐底之間的細線,讓複製者自己看見代價。複製者盯著那張衰老的臉,許久才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