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沒有立刻按下去。
星路盤上浮出許多可供選擇的十分鐘:一次戰鬥間隙,一頓還沒吃到的飯,一段回地球后的值勤,還有一片什麼也看不清的白。越靠近危險時刻,夾層越容易開啟,焚年將顯然希望他拿戰場上的十分鐘做門票。
“拿值勤。”韓崢說。
“值勤時少十分鐘,可能死人。”
程野把戰鬥、駕駛、維修和急救相關的片段逐一劃掉。剩下的未來越來越少,星路盤便開始替他生成誘人的空閒:臨江面館免費給他留一張桌,第一界門休戰,甚至有一段顯示他在新房裡睡午覺。
沒有一段已經發生,母艦可以隨便把糖放進去。
程野關掉畫面,只看自己剛才設下的記錄器。那臺記錄器原定十分鐘後自動開啟,用來採集夾層外部資料。他把這件尚未完成、卻確實由自己決定的事作為未來錨點。
“就拿接下來的十分鐘。”
許芸抬頭:“你會缺在我們最需要記錄的時候。”
“所以是真的。”
若拿一段無關緊要的虛構閒暇,夾層不會認。未來之所以能當路,是因為失去它確實會造成後果。
程野沒有讓所有人表決。他將記錄器交給韓崢,重新設定:從進入夾層那一刻開始,十分鐘內由韓崢代錄,裝置不得自動補全程野缺失的資料。空白必須保留,不能事後偽造成他參與過。
星路盤接受了。
程野右手腕上出現一道白色刻度。第一格亮起時,他的身體沒有消失,眼神卻短暫越過程野所在的倉庫,像看見一個尚未抵達的地方。
“我進去。”龍狂說。
門票來自程野,進入者不必是他本人。焚年將顯然早就這樣做過,讓別人支付時間,再把航將和武器送入。龍狂把黑斧交到左手,右掌固定帶加緊一格。他先用斧尖碰星路盤,盤面沒有吸走力量,只沿斧刃鋪出一條薄得看不見側面的路。
第一步落下,燃料倉靜止了。
火焰凝成金色薄片,許芸保持著抬手動作,韓崢正把記錄器掛到胸前。只有程野手腕刻度仍一格格熄滅。
夾層裡沒有地面。
無數人的時刻像玻璃頁一樣豎在黑暗中。龍狂從一頁頁側面經過,看見嬰兒第一次開口前的吸氣、士兵中彈前尚未扣下的扳機、雪城女人決定不奪鐵盒前縮緊的手指。這些瞬間都被切走一小片,鋪成焚年將藏身的路。
龍狂不敢踩實。
腳落在哪一頁,哪一頁對應的人就會少掉那一瞬。他用獸血將身體撐在兩片時刻之間,斧柄抵住虛空,緩慢向前。力量再大也不能讓路變寬,只會壓碎更多別人的未來。
焚年將在遠處出現。
它的身軀不再由透明管組成,而是同時處於幾十個年齡。左半邊像幼童,右臂已經枯老,爐口後方擠著無數張沒有長完的臉。它每向後退一步,就從某一頁時間中抽走一秒,填補自己的傷。
龍狂沒有追它的身體。
他看向每次修補時亮起的連線點。歸舵將細針、星路盤和未來燃料倉都在把被偷時間送到同一處。連線點藏在焚年將腳下,卻總比它慢半拍出現。
第一斧落空。
斧刃切到一名陌生老人端杯前的瞬間。老人手中的杯子在未來落地,龍狂立刻收力,仍削掉了杯沿一小塊可能。焚年將借這點遲疑靠近,枯老右手插進他肋下傷口,將行刑臺殘火重新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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