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擊每隔九下停一次。
不是求救暗號。第九下以後,母艦動力層會翻轉重力,敲擊者必須鬆手,否則腕骨會被傳動軸捲進去。
聞鑄趴在燃料倉地面聽完三輪,在銀板上畫出一條斜線。聲音從正下方傳來,卻每次都往艦尾偏移。動力層不是固定艙室,它沿母艦腹部迴圈移動,把介面艙、燃料倉和外殼的負重輪流壓到不同工段。
“下一次到我們腳下,還有四十七息。”
龍狂右掌不能用,左肩又被焚年將燒穿。許芸把固定帶從肩口繞到胸前,避免傷口隨著呼吸繼續撕裂。她沒說不許下去,只把他的獸血輸出上限寫在斧柄最顯眼的位置。
韓崢用空彈殼敲了八下,第九下留空。
下面立即回了同樣節奏。
程野將記錄器貼在地面。由於他缺失進入夾層的十分鐘,裝置裡那段敲擊由韓崢代理採集,標記仍保留。他沒把代理資料混進自己的時間軸,而是另開一條記錄線。
第四十七息,整片地面向左傾斜。
聞鑄提前切開三枚固定栓。銀板剛轉到最薄處,龍狂用斧背砸下。地面陷出一個窄口,滾燙黑氣貼著眾人褲腿衝上來。黑氣裡有汗、血和某種長年燒焦的甲殼味。
龍狂第一個滑下。
動力層沒有完整地板。上千根傳動軸橫豎交錯,軸與軸之間綁著不同世界的生命。有的人形生物只剩上半身,雙臂接進轉向盤;一頭甲殼獸被掏空腹部,內臟位置裝著冷卻管;更多工役藏在軸影裡,用背、角、尾巴或機械肢體推著母艦前進。
他們身上沒有統一制服,只有相同的白色編號。編號不是名字,也不是工段。母艦根據每個人還能承受幾次重力翻轉隨時更換數字,昨天的三十七號今天可能變成十二號。六指女人胸前那塊牌已磨得看不清,她乾脆在背面刻了六道指痕。
靠近艙壁的一名長角工役動作慢了一步。傳動軸咬住它的角,身體被拖出半圈。旁邊三個人沒有停機,一個用背頂住主軸,另兩個從相反方向扳角。角根連皮撕開,它才摔回安全槽。
許芸剛靠近,傷者就舉起骨刺。醫療在這裡常等同“無法繼續工作後的拆解”。她沒碰傷口,將止血帶和使用圖放到油汙邊,退回兩步。長角工役看完,先把止血帶套在沒受傷的角上試了一次,確認不會收緊鎖鏈,才允許她處理。
整個過程裡,動力軸只慢了半轉。
第九次重力翻轉到來。
所有工役同時鬆手,身體被鎖鏈吊到艙頂。龍狂沒有經驗,雙腳剛落上橫軸就被甩向齒輪。韓崢的磁索從上方纏住他腰,斧刃仍在齒邊削掉一簇火星。
敲擊者就在旁邊。
那是個六指女人,左側三根手指已經磨到露骨,右手握著半截扳手。她沒有伸手救龍狂,先用膝蓋頂住一隻正在回彈的制動環。若制動環鬆開,後方數十根冷卻管會同時閉合。
龍狂自己翻上橫軸,左手抓住制動環另一側。
女人看了他一眼,用扳手敲了兩下,意思不明。聞鑄從窄口滑下,看到制動環的磨損方向,直接將機械臂塞進缺口。三人一起把環推回卡槽。
動力層沒有停止。
女人這才將扳手橫在胸前,阻止其他工役靠近。她身後幾名工役握著磨尖骨頭,眼神不像獲救,更像在等新監工宣佈換班。
林見雪的翻譯器無法識別他們的混合語言。工役來自至少二十種身體結構,星墳航團讓所有人只學會與工段有關的手勢:加速、減速、替換、報廢。
“報廢”的手勢最容易認。五指併攏,從脖頸前橫切過去。
一個沒有雙腿的年輕工役指著自己做了這個動作,又指向備用軸承。母艦的排班燈已經把它標成下一批替換材料。六指女人抄起扳手砸碎排班燈,年輕工役卻沒有高興,反而急著撿散落燈片。
燈一碎,它不知道下一次誰該去哪個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