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迫持續太久,連反抗都可能先製造新的事故。程野將碎片按原順序鋪在地上,只去掉“報廢”一欄,保留換崗時間。年輕工役把自己的編號移到空缺工位,沒把名字告訴任何人。
龍狂把黑斧放到軸上,退開一步。
六指女人沒有因此信任。她走近斧頭,用扳手敲斧背,又指向龍狂右手和肩傷,隨後指了指傳動軸。她在判斷他能不能幹活。
聞鑄先接過她手裡的舊扳手,照著制動環又緊了半圈。女人搶回來,重擰四分之一圈。機械師的動作太死,母艦下一次翻轉會讓環裂開。
聞鑄看懂後沒爭,拆下自己一塊指甲大的機械片,墊進磨損處。
女人終於放下骨刺。
她帶眾人沿傳動軸向內走。每經過一處工段,都會有人用身體維持某個零件。部分鎖鏈只固定肉體,更多鎖鏈直接連著介面艙。一個工役若離開,門後的供暖、空氣或重力便會中斷。
星墳航團把被囚世界的生活系統和工役生命綁成同一根線。
龍狂用屍毒試探最近鎖釦。鎖釦外層開始腐爛,後方冷卻管也迅速變黑。他立刻收回。詭異汙染可以抹去“工役屬於母艦”,卻不能憑空替代他們正在承擔的負載。
強行救人,先死的是接口裡的人。
六指女人領他們走到一面佈滿劃痕的鐵牆。劃痕不是計數,而是一張母艦內部圖。不同工役用骨頭、爪尖和螺栓各自補過,線條深淺不一,許多位置互相矛盾。
鐵牆左下角有一片被反覆磨平的區域。每次有人刻出通往核心的線,下一班監工都會剷掉。六指女人拔下一顆後槽牙,用牙根在磨平處重新劃。血沿線槽流下,畫出三條可能路線,其中兩條走到半途便被她打叉。
她從沒去過核心。圖上沒有裝作知道。
另一名甲殼工役不同意她畫的燃料倉位置,用尖足在旁邊刻出第二個。兩人推搡起來,扳手幾乎砸中眼睛。聞鑄沒有替他們選對錯,將兩條線分別對應到重力翻轉的不同階段,才發現燃料倉會隨動力環移動。兩個人都只看見了各自班次裡的位置。
航圖因此保留兩條線,並標上時間。
程野按工役換班節奏重新排列,矛盾開始變成移動軌跡。介面艙在上層迴圈,未來燃料倉位於左腹,七組動力軸通往艦首。更深處還有會談艙、導航層和一個被大片空白圍住的核心。
這是登艦以後第一張由母艦內部生活者畫出的航圖。
程野沒有把牆拆走。工役拒絕航圖被地球帶走,他便用記錄器從不同角度拍下,再讓六指女人逐段核對。她發現拍攝畫面會把淺劃痕增強,立刻要求關掉增強功能。那些淺線代表“不確定”,不能因為裝置方便就變成和深線同樣可信。
最終副本仍有模糊、有重疊,也缺了核心。它不漂亮,卻能告訴探索隊哪些艙段有人、哪些管線一停就會死人。
六指女人在燃料倉位置敲了一下。龍狂點頭,表示焚年將和第一倉已停。周圍工役沒有歡呼。一名被接進空氣泵的老人反而用額頭撞牆,急促敲出連續重音。
燃料倉停機後,介面艙有三十多扇門溫度正在下降。工役們剛才拼命敲擊,是要上面別再切動力。
雪城畫面最先傳來。少年剛學會保留離開的未來,轉眼便要把所有木料塞進爐子。紫海水面結出一層不屬於當地季節的薄冰,黑水木筏下方則出現反常白霜。焚年將死去解除了抽取,也奪走原先維持這些區域的熱量來源。
六指女人和工役並不知道上面贏了一場戰鬥。他們只知道每當航將死亡或裝置被毀,負載最終都會壓到自己身上。
龍狂指向總停機杆。
六指女人立刻擋在前面。她將磨到露骨的左手壓在杆上,第一次用翻譯器勉強識別出的母艦通用詞開口。
“不能停。”
“停船,先凍死裡面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