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醒來的是沒有下頜的老兵。
它發現自己的左臂縫在神墟武士肩上，立即用撤退刀割斷針線。斷開的不是血肉，而是一份“共同回航”的登記。它摔回自己的墓門前，只剩半截影子。
第二個醒來的是星墳潮位老人。他仍抓著測量桿，杆底卻插在另一個世界的祭臺裡。老人拔了三次沒拔動，索性折斷木杆，只帶刻度那一截離開。
屍體巨人從手指開始散架。
龍狂的四源沒有替死者做選擇。屍毒只標記每具遺骸原本的死亡記錄；獸血把仍在居住艙活著的人排除；詭異汙染切開被強行拼接的身份；神性則照亮葬潮將藏在記錄裡的改寫痕跡。
每一道縫都要單獨確認。
有人願意留在巨人體內繼續撞艦。有人只想守住自己的門。也有死者已經沒有完整意識，無法回答。對於最後一類，龍狂沒有把沉默當同意，他將它們從舵輪上卸下，放回尚能辨認的墓室。
一名只剩上半身的婦人拒絕離開巨人。她的兩個孩子當年被安置在母艦深層，死亡記錄裡沒有後續。她相信只要母艦不停，遲早能帶她找到孩子。
龍狂讓林見雪查居住艙名冊。
名冊裡有七十多個同名者，沒有年齡。艦主故意抹去了家庭關係，使每一個尋找親人的死者都能被接到任意活人身上。林見雪把七十份記錄全部送來，沒有替她認領。
婦人逐一看過，最後仍無法確認。她沒有鬆手，也沒有繼續幫葬潮將轉舵，只抱住屬於自己的那塊胸骨。龍狂繞開她，從旁邊切下一道偽造親屬線。
另一名航兵很快認出自己的弟弟。弟弟還活著，就在二十一號艙，卻早已改名並拒絕見他。航兵砸門大罵，認定地球威脅了弟弟。林見雪開放一條單向聲音，讓活人自己說。
門後只傳來一句：“我記得你，但我不跟船走。”
航兵沉默很久，最終將手從舵骨上拿開。他沒有原諒弟弟，也沒有加入龍狂，只坐到門邊背對眾人。
每處理一份記錄，倒計時便少一截。快沒有時間時，韓崢提出只先拆會轉舵的部分，剩餘身份以後再查。龍狂同意，把無法確認的墓門鎖在原位，沒有趁混亂把它們劃入地球陣營。
速度因此很慢。
母艦離新生文明的外層火光只剩四十六秒。
第一艦所有炮口對準導航層，卻沒有開火。韓崢命令七站準備獨立切斷牽引，一旦母艦真撞過去，各站只能先保自身世界，不能因地球命令被一起拖死。
雪城女人第一個確認。紫海兩名守線者分別確認。紅塔石匠拖到最後十秒，才把塔基表面剩餘牽引力全部壓上，卻仍沒有開放永久連線。
母艦航向緩慢偏移。
屍體巨人腰部突然合攏。三百多道沒有清醒的回聲被葬潮將強行寫成“全員同意”。一隻由墓碑組成的手抓住龍狂，將他按向輪軸。
左肩固定帶當場斷裂。黑斧從手臂滑下，卡在兩根舵骨之間。
龍狂右手抓住斧柄，斷指再次錯位。他沒有拔斧，而是借斧固定身體，把屍毒送進那行“全員同意”。
三百多個死亡日期同時浮出。
其中一百七十二人死於歸舵將強制回航，八十一人死於艦主清艙，另有四十六人的記錄被重複計算。真正與葬潮將簽過航行令的只有九人。
“九個人的債，別蓋三百人的章。”
黑斧橫著一擰，偽造登記從中裂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