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濟寺的西牆外有一棵百年的老銀杏。
墨千離蹲在銀杏樹的枝椏上,透過葉子的縫隙盯著寺院的側門。她今天換了張臉——秦歸的易容膏抹了一層,把原本白淨的膚色蓋成了暗沉的黃褐色,眉毛畫粗了三分,臉頰兩側填了些微的凸起,再用布巾裹了頭,看起來就是一個在街上跑腿的窮孩子。她蹲的這棵銀杏樹和普濟寺的西牆只隔了一條窄巷,站在樹椏上能看見寺內大雄寶殿前的院落。
午時將近。普濟寺的香客比平日略多,墨千離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辨出了其中三個形跡可疑的人:一個在放生池邊餵魚的老僧,衣領下隱約有皮膚露出的顏色和脖頸不匹配;一個在殿前上香的香客,腰後鼓出一塊不自然的硬物;還有一個在廊下掃地的沙彌,掃帚的握法不像幹活倒像握刀。三個人散在院子的不同方位,形成一個鬆散的三角包圍圈。
墨千離把他們的位置記在腦子裡,然後從銀杏樹上滑下來,貼著牆根繞到普濟寺正門的方向。
正門臺階下,一個穿著青色文士袍的中年人正揹著雙手站在那裡。墨千離遠遠打量了一眼——和北燕使臣身邊那個隨從的長相特徵對得上,中等身材,面容平淡,下頜有一道淺疤。他正用目光在來往行人中搜尋著什麼,手指在袖口裡微微捻動,那是等得不耐煩了的訊號。
墨千離沒有走過去。她拐進了街對面一家賣素面的小鋪子,坐在臨街的長凳上叫了一碗陽春麵。面端上來了,她拿著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挑著麵條吃,餘光始終落在街對面那道青袍人影身上。等了小半盞茶,那個青袍文士果然開始朝巷口的方向張望了——他約的人應該在午時之前從巷口方向出現,但張修遠壓根沒來。
墨千離吃了幾口麵條,擱下銅板起身走了。她沒有往青袍文士的方向去,而是折進了普濟寺南面的一條小巷,繞到了寺院後門。後門通往僧房和庫房,平時少有人走。她蹲在後門外數了數,牆根下有一排排水口,其中一個被新磚堵了一半,像是剛有人動過。她用袖口的銅絲彎了個鉤子,伸進去挑了兩下,磚塊鬆動。她把這處不顯眼的暗口又用土草掩好了,原路退回了街上。
做完這些之後,她繞到了放生池的位置,在那棵銀杏樹旁邊蹲下來繫鞋帶。繫鞋帶的時候她抬眼看了放生池邊那個一眼——他還在餵魚,但手指間的魚食已經很久沒有落進水裡了。墨千離低頭繼續繫好了鞋帶,起身從普濟寺側門走了進去。
她這次走得不急不慢,像一個進來閒逛的小孩。經過大雄寶殿時她低著頭繞到佛像後面,在那座巨佛的蓮花底座旁邊蹲了一會兒,把一粒極小的蠟丸塞進了底座側面的縫隙裡。蠟丸裡裹著張修遠那封答應見面的信——她沒打算交給北燕的人,但她要讓北燕的人在事後發現這封信來晚了,從而迷惑對方的判斷。
然後她從側門出了寺,回到了街對面那棵銀杏樹的陰影裡。整個過程中她距離那三名暗樁最近時只有三步遠,但三個人沒有一個注意到她。
正午剛過,青袍文士終於等不住了。他朝放生池方向看了一眼,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廊下掃地的沙彌也頓了一頓。三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目光,然後青袍文士轉身走進了旁邊的巷子,三息之內消失在街角。
墨千離從銀杏樹的陰影裡站起來,拍了拍袖口的灰。
北燕的人撤了。他們的沒上鉤,普濟寺這個點暴露了。現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他們另換一個接頭地點,另換一批人。而她只需要讓自己的影網繼續跟著那條線,像一根細線扯著一隻風箏,風往哪邊吹,她就往哪邊收線。
她走回東宮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後。墨承霄在書房裡等她,見她安全回來也沒多問,只是伸手替她摘了裹頭的布巾,又看了看她臉上那層黃褐色的易容膏。洗了再吃東西。他說。墨千離點了點頭,去後院打水洗了臉。
等她重新坐下來的時候,秦歸從側門進來了,手裡捏著一張新到的密報。墨千離接過來看完,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微微眯了一下眼。
北燕使臣今日午後搬離李府舊宅,轉往城南一處私宅。宅子記在一個姓趙的商人名下。墨千離把密報放下,趙。趙元朗。工部的趙元朗。李家門生。
秦歸坐在她對面,老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趙元朗把使臣接到了自己私宅裡。這人膽子不小。李家王家都栽了,他還敢接北燕的線。
因為他沒退路了。墨千離說,李家倒了之後,趙元朗在工部的位置岌岌可危。崔衍已經在清人,下一個就是他。他與其等著被撤職流放,不如賭一把——給北燕當內應,等北燕打過來的時候,他就有從龍之功
墨承霄在旁邊聽著,把手中的茶盞慢慢放下。他看著墨千離:你打算怎麼動趙元朗?
墨千離把密報摺好收起來,先走到案邊鋪開紙,把那幅六國地圖又拿了出來。她用手指在京城城南的位置點了點:趙元朗的私宅在城南甜水巷,左鄰右舍分別是兩家綢緞鋪和一家說書茶館。宅子後牆靠著一條死衚衕,院內有棵大槐樹。這種格局前後左右四通八達但死衚衕只有一個出口,適合定點清除,不適合大規模圍堵。
秦歸在旁邊聽著,忽然插了一句:北燕使臣在宅子裡,趙元朗也在。你如果直接動手,等於同時跟北燕和大晉官員開戰。
墨千離抬頭看著他,缺牙的嘴角微微彎了起來:所以我暫時不動他們。我把宅子四周所有通道都盯死了,水米不進。他們能在裡面藏三天、五天、十天,但總要出來買糧買菜。只要出來一個人,我的人就跟上,把這條線上所有的北燕暗樁一鍋端。
她在紙上畫了一個圈,把甜水巷圍了起來。這叫圍點打援。我不打點,我打援。
墨承霄和秦歸同時對看了一眼。七歲的少年和六十多歲的老頭,在這一刻眼睛裡露出了一模一樣的表情——三分驚歎兩分欣慰,剩下的全是等著看好戲的光。
墨千離把筆擱下,從矮凳上跳下來,走到窗邊。夏末的午後陽光還是有些烈,曬得院子裡的石板發燙。荷塘的水面上飄著幾片微黃的荷葉,季節正在悄悄地轉。
她眯著眼看了看那幾片荷葉,心裡想的不是北燕使臣和趙元朗。她想的是秋天要來了。秋天的時候女學該考第一回季試了,柳如是不知道準備得怎麼樣。秋天的時候安瀾在南越應該能吃到新摘的柿子,玉瑤大概會爬更高處的望月樓去吹冷風。秋天的時候……
她收回了思緒。秋天的那些事情可以等,但甜水巷裡那條線必須現在收。她轉身走回書案前,鋪開另一張紙開始寫命令——調老鴉的人守住甜水巷四角,派一個面生的線人扮成賣菜的小販堵在巷口,再把東宮影衛裡新訓出來的兩個人安插進隔壁那家綢緞鋪做。
她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游走如飛。寫完之後吹乾墨跡摺好,交給秦歸。老頭接過紙看了一眼,收進袖中,拄著柺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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