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了甜水巷整整六天之後,北燕的人終於出來了。
第一個出來的是個不起眼的雜役打扮的漢子,推著一輛空板車從趙元朗私宅的後門出來。老鴉的人跟了他三條街,看他去了城南的米鋪買了一袋粗米,又去了菜市割了兩斤肉。一切看起來都像是正常採買,但老鴉的人注意到他付錢時掏出來的碎銀裡混著一枚南越鑄造的銅錢——在京城極少流通的外幣。那枚銅錢不是買東西用的,是。
墨千離聽到這個回報的時候正在吃早飯。她放下筷子想了片刻,對秦歸說:跟緊這個人。他付銅錢的時候一定是在和某個人對眼色。那個接錢的人,才是北燕在京城真正的線頭。
第三天傍晚,雜役又出來採買了。這回他買了半籃子幹棗和一包茶葉,付錢時又扔出了一枚南越銅錢。接錢的是菜市口一個賣乾果的攤販,五十來歲,麵皮黝黑,收了銅錢之後看了雜役一眼。雜役推著板車走了,攤販在收攤之後繞了四五個圈子,最終進了城北一間不起眼的筆墨鋪子。
老鴉的人當晚就摸清了那間鋪子。鋪面不大,後堂有暗室,夜裡亮著燈。鋪子的主人姓柳,對外是賣文房四寶的徽商,實際上——老鴉從後牆翻進去看了一眼,暗室裡的桌案上攤著一幅大晉北境的邊防圖,邊角壓著一枚北燕的軍印。
墨千離聽完這條線索,把最後一口粥喝完了。她擦了擦嘴,站起來走到書房牆上掛著的六國地圖面前,用手指在京城城北的位置點了點。筆墨鋪子。北燕的情報中轉點。趙元朗宅子是使臣落腳的地方,乾果攤販是傳信的,而這間筆墨鋪子,是整個北燕在京情報網的核心節點。
收網。墨千離說。
收網的行動定在當夜子時。老鴉帶十二人分三路:一路從筆墨鋪子的後院翻牆破窗,控制暗室和情報;一路堵住鋪子正門和側巷出口;第三路在兩條街外埋伏,專截試圖逃竄的信鴿。墨千離沒有去現場。她坐在東宮書房裡等著,面前攤著一卷兵書翻到了中間頁,燭火晃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感知觸角漫出去,落在了城北的方向。她看不見那些具體的動作,但她能感受到那片區域裡氣息的流動——有人快速移動、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摔倒在地時悶哼了一聲。
老鴉在丑時三刻回來了。他翻牆落地時腳步帶風,身上沒有傷,只是袖口沾了一點墨水漬。他站在墨千離面前,從懷裡掏出一疊油紙包好的文書放在案上。
鋪子裡的東西全部帶回來了。暗室裡搜出二十三封信件、一沓邊防圖抄本、三隻信鴿、一枚北燕軍印。那個姓柳的鋪主和暗室裡的兩個文書全綁了,已經送到暗牢。乾果攤販也一併捉了,但他的嘴很緊,什麼也沒說。
墨千離把那些文書一封一封拆開來看。前幾封是北燕軍部發給京城情報站的行文指令,措辭簡潔、資訊密集,全是關於大晉邊軍佈防、糧草轉運線路、武將更迭的情報需求。她翻到一封較新的信件時,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那行字寫著:趙元朗三日一報,務必持續。其人位卑卻通工部要情,不可斷線。
她把這封信擱在一旁,又往下翻。倒數第二封是一份從大晉邊關傳回來的密報,字跡潦草,寫著:北部三州軍糧轉運週期已縮短七日,似有新排程。恐晉廷已有察覺,望京中速查來源。
墨千離的手指在新排程三個字上停了一瞬。大晉北部三州的軍糧轉運週期縮短了七日,這應該是她讓崔衍暗中整頓戶部之後出現的變化。北燕的人察覺到了異常,但他們還搞不清楚變化來自哪裡。這份密報說明北燕的情報網正在加速運轉,他們在試圖摸清大晉內部的變動。
她把所有文書按時間順序排好,用指尖抵著那些泛黃的紙頁感受了厚度。二十三封,六個月的跨度。這還只是京城一個點的量。如果北燕在邊境各州都有類似的情報站,她手裡的情報網覆蓋還遠遠不夠。
她把文書重新包好,放進案桌的暗格裡。轉身對老鴉說:鋪主和兩個文書分開審。不用動刑,先晾他們三天。關在暗牢裡不見光不說話,三天後問什麼他們都會說。
老鴉點頭應下退走了。墨千離一個人站在書房裡,把桌上的燭火撥亮了一些。她低頭看著那片剛被燭光照亮的桌面,上面還殘留著油紙包壓過的痕跡。她伸手撫平那些微皺的紙頁,然後坐到蒲團上閉目調息。
真氣在經脈裡流轉了一圈。第十五條經脈的關口比前幾日又鬆了一些,像一扇快要被風推開的門。她能感覺到那道門背後有新的力量在湧動,只要再積蓄幾日,她就能踏入先天境。屆時真氣的質和量都會提升一個層級,她的感知觸角能覆蓋更遠的範圍,銀針的殺傷力也將倍增。
她睜開眼,看了看窗外。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地面上的影子模糊不清。她想北燕那邊應該很快會發現自己京城情報站被端了,他們會加大力度再派人來,會更換更隱蔽的接頭方式,會變得更難抓。
但她不急。她的網也在慢慢織。老鴉的人手在擴,影衛的編制在增,秦歸的江湖暗樁一條條接入東宮系統。再加上安瀾在南越皇宮裡的那雙眼睛、沈硯之在江南的人脈、柳如是和女學上院的未來新血。她手邊的線,正在從一條變成一束。
她躺在蒲團旁邊的矮榻上,把短劍壓在枕下。閉眼之前她又想起了那封邊防圖抄本上新排程三個字,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北燕的人很快就會知道,這個新排程只不過是一個三歲半的孩子在戶部幕後動了動手腳而已。等他們真的搞清楚了,京城情報站已經沒了,趙元朗的宅子被圍了,他們在京城連個遞訊息的人都找不到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夜色深處,城北那座筆墨鋪子已經空了,暗室裡的燭火被吹熄,所有痕跡被老鴉的人清理得乾乾淨淨。明朝起來的時候,京城裡少了一間賣文房四寶的鋪子,多了一道關上了再也不會開的門。
而墨千離的棋盤上,又多了一顆被吃掉的棋子。她枕著短劍,呼吸勻長,在漸漸亮起來的天色裡安靜地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