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雪落在十月廿三。
墨千離趴在書房的窗臺上看雪，下巴擱在交疊的小臂上，撥出的白氣在窗紙上暈開一片模糊的圓。雪花落在院子裡鋪了一層薄薄的白，趙嬤嬤在外面廊下掃了一條窄窄的路，露出底下青磚的原色。荷塘結了薄冰，冰面覆著一層碎雪，看起來像一塊灑了糖霜的灰石板。
她正看著，秦歸從側門進來了，抖了抖肩上的雪，在門廊裡跺了跺腳。他走到書案前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一隻封了蠟的信筒放在桌上。墨千離從窗臺上滑下來走過去拆開，裡面是一封用萱麻紙寫的短函，字跡是安瀾的。她展開來看。
姐姐，南越入冬了。皇后說今年雪災重，北地數郡凍死了人，讓宮裡節衣縮食。我的炭火減了三成，但睡覺時多裹了一層棉被，無事。玉瑤昨日來找我，她翻宮牆蹭破了手，我替她上了藥，她問我你姐姐什麼時候來。我說花開的時候。她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說，那春天還遠著呢。我想起你寄來的柿子葉，夾在書頁裡壓平了，日日看。你那邊下雪了沒有？若下雪了替我踩一個腳印寄過來。
墨千離把信讀了兩遍，指腹在玉瑤昨日來找我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安瀾和玉瑤已經走得這麼近了。兩個人同住在南越皇宮裡，一個是被皇后當作棋子接進宮教養的假公主，一個是被皇后當作籌碼的親生女兒。兩個孩子隔著一道宮牆翻來翻去，蹭破了手就上藥，問春天什麼時候來。
她把信摺好放進案頭那隻裝信的小木匣裡。木匣裡已經攢了三封信了——兩封安瀾的，一封沈硯之的，還有一片壓平的柿子葉和兩塊從江南捎來的桂花糕的碎渣（被趙嬤嬤用油紙包著，說是留個念想）。她合上匣蓋，轉身走到院子門口蹲下來，伸出食指在薄薄的雪面上戳了一個小小的坑。
腳印。她蹲在雪地裡認真地用一根手指戳了幾個深淺不一的圓坑，又在旁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上的紋路因為手指凍僵畫得斷斷續續的。趙嬤嬤在廊下看見了，哎喲了一聲跑過來：殿下你手涼！墨千離縮回手甩了甩，被趙嬤嬤拉起來拽回了屋裡，塞了一隻暖手爐過來。
她抱著暖手爐坐在蒲團上，隔著窗紙看外面自己留下的那串雪痕慢慢地被新落的雪花蓋住。她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下雪、讀信、被趙嬤嬤拽回來塞暖手爐、窗外雪落無聲。她靠在暖爐邊閉了一會兒眼，真氣在經脈裡自行運轉著，先天境之後內息的流轉已經不需要她刻意引導了，像呼吸一樣自然。
又過了三日，雪停了。墨承霄散朝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封朝中新到的文書，說是皇帝下的旨意，要在年關之前大赦一批囚犯以示天恩。墨千離接過來看完，把文書擱在案上想了一會兒。大赦是歷代新年例行的恩典，表面上挑不出毛病，但她注意到赦免名單裡包括了幾個和北燕有舊的人。這可能是皇帝自己的主意，也可能是有人在背後遞了話。
她沒有立刻表態，先把文書謄抄了一份交給秦歸，讓老頭的線人去查那幾個人的背景。秦歸接了信就走，墨千離坐在書房裡翻著那份名單把名字一個個圈了出來。其中三個是從前跟趙元朗有過書信往來的舊吏，因為牽涉北燕細作案被羈押了三個月還沒定讞。如果大赦放了他們，這把刀就白磨了。
墨千離在名單旁邊批了一行字，第二天讓墨承霄帶到朝會上呈給皇帝。批文寫得簡短但有力：通敵之犯不在大赦之列，請父皇明察。皇帝看了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硃筆把那三個名字劃掉了。墨千離後來聽說皇帝劃名字的時候手指頓了兩下，但最終還是落了筆。
她覺得皇帝的態度在一點一點變。雖然仍然時不時會冒出一些糊里糊塗的旨意，但對比她剛穿過來那會兒的昏聵已經判若兩人。也許是因為周延倒了之後沒有人再日日在耳邊進讒言，也許是因為朝中清流重新冒了頭，也許只是因為一個做了許多年糊塗事的人忽然發現自己的國家快要亡了，驚出一身冷汗之後開始清醒。
不管原因是什麼，結果對她有利。
年關將近的時候，趙嬤嬤開始忙年了。東宮各處掛起了紅綢，廊下換了新燈籠，廚房裡終日飄著蒸年糕的甜香。墨千離被趙嬤嬤拉著試了好幾回新衣裳——今年她又長了些個子，去年的錦袍短了半截袖，趙嬤嬤連夜趕了新的出來。墨千離站在銅鏡前看自己，四歲的人兒穿著嶄新的墨綠色團花錦袍，頭髮用玉簪束得整整齊齊，比冷宮裡那個面黃肌瘦的嬰兒精神了太多。
除夕夜墨承霄和她在東宮吃了年夜飯。兩個人坐在一張桌上，滿桌的菜只有他們倆吃，趙嬤嬤站在旁邊笑眯眯地添湯佈菜。墨承霄給墨千離夾了一筷子紅燒魚，說年年有餘。墨千離嚼著魚肉覺得味道不錯，又自己夾了一筷子。
飯後兩人坐在廊下看煙花。京城裡燃放的煙火在東邊的夜空中炸開，紅的綠的亮的，一朵接著一朵。墨千離縮在厚厚的斗篷裡仰頭看著那些轉瞬即逝的花火，覺得前世的年其實她從來沒過過。組織里的除夕是另一個名字——任務日。每年除夕是最適合動手的日子，目標往往警惕性最低。她坐在煙花下面的廊下想，當她的前世在同一時刻握著狙擊槍蹲在某個高樓的通風管道里的時候，現在的她正看著同一片夜空裡的亮光，手裡捧著一杯熱薑茶。
墨承霄在旁邊坐著，時不時側頭看她一眼。見她盯著煙花出神也不打擾，只是把自己的暖手爐往她那邊推了推。
煙花放完了。夜空重新暗下來，墨千離搓了搓被冷風吹涼的臉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太子哥哥，明年開春北燕大概會再動。我們把邊軍那幾處雙面人清完之後，該把火器坊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墨承霄站起來走在旁邊，兩人一高一矮沿著廊下往回走。火器坊的事你打算放在哪裡？
東宮地下先起一個小的，試製火藥配方和連發火銃的模子。等技術成熟了再搬到城郊擴建。墨千離說著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今年先過年，明年再想那些。
墨承霄低頭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已經在想了？
墨千離被戳穿了也不否認，嘿嘿笑了一聲，縮在斗篷裡緊走了幾步衝進了書房。墨承霄跟在後面，廊下的紅燈把他和她的影子拉成兩條並肩的長影，在鞭炮聲的間歇裡安靜地重疊又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