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入東宮那日，是開春後第一個晴日。
墨千離的東西不多。一隻樟木箱裝著她全部家當——廢后的賬冊、龍紋血玉、秦歸的銀針、幾件換洗衣裳。趙嬤嬤抱著那隻箱子跟在她身後，從西六所走到東宮正門，一路走一路抹眼淚。鐵牛扛著鋪蓋卷和針線筐走在最前面，十六歲的少年在冷宮裡養了大半年，臉色紅潤了些，肩膀也更寬了，走路帶風，把廊下掛著的舊燈籠都帶得晃了幾晃。
東宮的規制比西六所大了何止十倍。正殿、偏殿、書房、寢殿、後花園、庫房、膳房，院子裡還有一方池塘和兩棵老槐樹。墨千離站在正殿的門檻前看了一圈，回頭對趙嬤嬤說：“太大了。掃不過來的。”
趙嬤嬤擦了把眼睛，笑著說：“殿下放心，老奴掃得動。”
墨千離沒再說什麼。她讓鐵牛把樟木箱搬進寢殿，自己繞著東宮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每到一個房間就停下來看看門窗的位置、牆壁的厚度、房梁的高度、院牆的走向。趙嬤嬤以為她在看新鮮，其實她在腦中畫圖。前世每一次進入新環境，她都會用半個時辰把所有的出入口、視線死角、掩體、制高點全部記住。東宮作為她接下來數年的據點，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
走完一圈之後，她回到寢殿坐下，把秦歸叫了來。老頭拄著柺杖從側門進來，手裡提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布袋，往地上一放，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聲。
“你要的東西。”秦歸說，“銅絲、魚線、鐵蒺藜、小銅鈴、強力弓弩的機括彈簧，還有一包淬了麻藥的細針。老夫把能弄到的都弄來了。”
墨千離蹲下來翻看布袋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在手裡掂量。銅絲可以布絆索，魚線可以做報警線，銅鈴掛在魚線上，有人闖入就會響。鐵蒺藜撒在地面，踩上去腳底吃痛動作必然變形。弓弩機括拆開來用，可以做成觸發式的弩箭陷阱。淬了麻藥的細針更簡單——削幾根竹管做發射器，固定在窗框和門框上，有人翻窗推門時就會觸發。
“今晚之前能做完嗎？”秦歸問。
“能。”墨千離把銅絲繞在指間試了試韌性，點了點頭。“你讓老鴉的人在寢殿外圍的幾處通道上也布幾道暗哨。不露面，只報信。”
秦歸應聲去了。墨千離蹲在寢殿地上開始組裝陷阱。鐵牛在旁邊幫她遞東西，看見她用銅絲把機括和魚線纏在一起時目光裡全是困惑，但他什麼都不問。他從來什麼都不問，只做。墨千離最喜歡他這一點。
入夜之前，她在寢殿里布下了三道防線。
第一道在窗戶。三個窗框各裝了一個簡易機括，用魚線連線，一旦窗扇被從外面推開超過三指寬，機括就會彈出一根淬了麻藥的細針，對準翻窗者的面門。第二道在門口，門檻內側藏了一排鐵蒺藜，用薄紙蓋住，推門進來的人只要邁步就會踩上。第三道在床前——床帳的繫繩被她換成了魚線，線上繫著一串小銅鈴，只要有人靠近床沿，銅鈴就會響。最後她在枕下壓了三根繡花針和那根銀針，短劍就擱在右手邊的褥子下面，隨時可以出鞘。
布完防線之後她退到房間中央看了看。從外面看，寢殿和普通的東宮居所毫無區別，窗明几淨，燭火柔和，床帳半垂，一個四歲孩子該有的稚氣和安寧全在這幾樣陳設裡了。但她知道每一扇窗每一道門都變成了隨時可以咬人的嘴。
趙嬤嬤端了安神湯進來，被她攔在門外：“嬤嬤，今晚你睡偏殿，別進來。”
趙嬤嬤愣了一下，但看見墨千離那雙黑沉沉的瞳仁裡沒什麼商量的餘地，把湯遞給她就退了出去。墨千離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放在案上，然後吹滅了燭火，爬上床躺好，把短劍從褥子下面抽出來放在右手邊。
她閉上眼，沒有吐納，只是安靜地聽著。
亥時。東宮各處熄燈，鐵牛在偏殿睡下了，趙嬤嬤的呼吸也漸漸平穩。秦歸的院子方向傳來兩聲極輕的梆子響，是老鴉的暗哨在報信。墨千離的感知觸角漫出去，覆蓋了整個東宮的院牆範圍。先天境的感知精度比之前強了太多，她能分辨出牆外十丈之內每一個活物的呼吸和心跳。
子時剛過，第一個來了。
墨千離的感知觸角捕捉到東面院牆外有人翻進來。那人輕功不錯，落地幾乎沒有聲響，呼吸壓得極低，心跳控制在正常偏快的範圍內。他沿著東牆根往寢殿方向移動，走的是趙嬤嬤白天掃雪時踩出來的那條路。顯然踩過點，知道哪裡好走哪裡能藏。
墨千離沒動。她躺在床上，呼吸均勻，心跳平穩得像在裝睡。那個人的腳步聲接近了寢殿的東窗，停了一息，然後窗紙發出極輕的“嗤”一聲——是吹管，吹進來一縷迷煙。
墨千離含在舌下的闢毒丹起了作用。那縷青煙飄進來落在床帳四周，她裝作睡沉的樣子，呼吸壓得更綿長了。窗外的人等了兩息，確認迷煙起效之後，伸手推窗。
窗扇剛被推開兩指寬，機括的彈簧就彈了一下。淬了麻藥的細針從窗框凹槽裡射出，正釘在翻窗者的右肩上。那人悶哼一聲，身體往後仰倒，右手抓了一把窗框想穩住了，但麻藥入血極快，他整個人的動作在三個呼吸之內從敏捷降為遲緩，最終像一袋溼麵粉一樣癱軟在窗臺下面。
墨千離聽著那人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知道麻藥已經起效了。她沒有起身，因為第二個人已經來了。
這次是從北面院牆翻進來的，比第一個人速度快了一倍。落地時幾乎無聲，輕功明顯高出一個層級，走路時腳尖先著地、腳跟不落，屬於專業刺客的習慣。他直奔寢殿正門，在門外停了一息，然後一掌推開木門，另一手握著短刃隨時準備劈出。
他沒有注意到腳下的鐵蒺藜。推門的同時邁步，第一腳就踩上了。鐵蒺藜的尖刺穿透鞋底扎入腳掌，那人腳下一顫，動作變形，短刃的劈砍角度偏了半寸，砍在了門框上。墨千離在床上翻了個身，裝作被聲響驚動了一下，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聲，像是孩子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那人忍者劇痛，用單腳蹦了兩下躲開腳下的鐵蒺藜，然後朝床前逼來。他走得很快但步子不平衡，拖在地上的那隻腳每一步都在地上蹭出細微的聲響。他走到床前三步的時候，魚線被他的膝蓋碰了一下。系在床帳上的小銅鈴叮噹響了兩聲。
墨千離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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