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住甜水巷的第二十一天,趙元朗的私宅終於斷了糧。
老鴉每天送來的報告裡寫得很清楚:第六天開始有人從後牆翻出去偷買食物,被影衛按住了拖回巷子裡;第十四天時後門被從裡面敲開了一條縫,遞出一隻空碗和一封信,信上寫著求見太子殿下;老鴉把信留下了,人沒放。第十八天夜裡,宅子裡傳出摔砸東西的聲響和女人的哭聲。到第二十天的時候,前後門都安靜了,連院牆內的呼吸聲都變得有氣無力。
墨千離把老鴉的每日報告摞在一起翻了一遍,然後抽出那張求見太子的信紙看了看。字跡是趙元朗本人的,和他工部公文上的筆跡一致。信寫得很簡短,措辭從最初的倨傲到後來的惶恐再到如今的卑微,變化曲線上清清楚楚地顯示出一個人在斷糧斷水的環境裡情緒崩盤的過程。
差不多了。墨千離把信紙放下,對老鴉說,今晚送一壺水和一碗粥進去。別多給,讓他知道我們的條件還沒變。
那批北燕的使臣還在宅子裡,老鴉低聲說,一共三個人,從十八號開始就沒有動靜了。趙元朗摔東西那天晚上,宅子裡少了一個人的呼吸聲——不知道是死了還是跑了。
墨千離點了點頭。她派影衛連夜在宅子外圍的排水暗渠出口蹲守。第四天黎明,暗渠出口的窨井蓋被人從裡面頂開了一道縫,一個瘦小的身影爬了出來,裹著一身泥汙,手裡攥著一隻油布包。影衛把人按住撕開油布,裡面是一封還沒封口的信,收信人寫著北燕邊軍大營,內容是將趙元朗宅中一人的頭顱作為投名狀,換取北燕接應他出城。
他殺了那個北燕使臣做人頭獻禮。墨千離聽完老鴉的彙報,把腦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殺自己的人表忠心,這人在北燕那邊活不了太久的。不過這不是我們要操心的事。
當天傍晚,墨千離帶著老鴉和四個影衛來到了甜水巷口。秋日的黃昏天色將暗未暗,巷子裡光線昏沉,趙元朗私宅的門縫裡透出一點暗黃的油燈光。她伸手推開了那扇門,木軸吱呀一聲,像久未上油的骨頭在呻吟。
趙元朗跪在正廳的地上。他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眼窩凹陷,雙手縮在袖子裡微微發顫。他旁邊橫著一具用布草草蓋住的屍體,屍首的頭顱不在原位,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敗的腥氣。宅子裡很安靜,沒有別人的呼吸聲——北燕的三個使臣,一個死了,一個跑了,還有一個也在斷水斷糧的困頓中沒有撐過最後一夜。趙元朗一個人在這座空宅裡守了三天,守著那具屍體和一封沒人送出去的信。
墨千離走進去,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她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工部官員,聲音平靜:趙大人。你的信沒送出去。北燕的人不會來接你了。
趙元朗抬起頭。他看著面前這個四歲的孩子,嘴唇劇烈地哆嗦了幾下,然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癱在地上。他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空洞地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用氣聲說了句:……晚了。
墨千離蹲下來,和他平視。趙大人,我不殺你。但你得做一件事。把你和北燕之間所有往來信件、交易記錄、你在工部做過的所有手腳,全部寫下來。寫完之後,你可以帶著家眷離開京城,到江南去做個平民。你的命換你一家人的生路。
趙元朗的眼睛裡終於浮起了一點光。他慢慢直起身體,朝墨千離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然後他踉蹌著站起來,走到旁邊的案前鋪開紙開始寫。墨千離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他的筆跡。那支筆在他手裡抖得厲害,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知道內容是真的。人在已經沒有退路的時候說的話,往往是最可信的。
趙元朗寫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時,他擱下筆,把那疊厚厚的手稿雙手遞給墨千離。墨千離接過來翻了翻——工部的水利預算做了多少手腳、軍械採購裡虛報了多少數目、哪些關卡的守將是李家和北燕的雙面人、北燕在大晉內部還有多少條暗線。整整二十八頁紙,把他在北燕情報網上知道的一切全交代了。
墨千離把手稿摺好收進衣袋,朝趙元朗點了點頭。老鴉帶著趙元朗從後門離開了,他將在影衛的監視下帶著家眷南遷,餘生不得出江南一步。墨千離站在趙家宅子的正廳裡,看著晨光從窗欞間一縷縷漏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照亮了那些散落在地的碎瓷和翻倒的桌椅。
她彎腰把地上那具屍體上的布重新蓋好,然後走出去關上了大門。門扇合攏的吱呀聲在清晨的巷子裡迴盪了兩下,然後歸於寂靜。
甜水巷的事情結束了。北燕在京城的情報網經歷了一個多月的斷點拔除,目前殘存的節點應該已經失去了傳遞情報的功能。趙元朗的手稿裡還提到了幾處邊關的雙面人,墨千離準備把這些資訊整理之後分別遞送給相關的將領——要麼換人,要麼收編。不管哪種選擇,都不能讓這些人繼續留在原來的位置上。
回東宮的路上,墨千離在朱雀大街的早市上又遇見了那個賣糖葫蘆的老漢。她摸出兩文銅錢買了一串,舉著邊走邊吃。深秋的山楂比夏天的酸一些,糖衣厚厚地裹著,咬下去的時候會發出咔嚓的脆響。她咬著糖葫蘆走過熙熙攘攘的早市,穿過清晨的宮門,回到了東宮的書房。
墨承霄還沒去上朝,正在案前看書。見她回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她手裡吃了一半的糖葫蘆,又看了一眼她沾了糖屑的嘴角,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自己面前那杯沒動過的熱茶推了過去。墨千離在矮凳上坐下來,把糖葫蘆咬完,又喝了兩口熱茶。茶是茉莉花茶,入口清甜。她把趙元朗的手稿從衣袋裡掏出來放在案上,拍了拍封面:這條線斷了。下次北燕再派人來,至少得花一兩個月重新織網。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墨承霄拿起那疊手稿翻了翻,看到某些條目時眉頭微蹙,但整體表情是松的。他合上手稿抬頭看著她:你打算什麼時候動那幾處邊關的雙面人?
不急,先把名單交給崔衍,讓他逐一核實。核實之後能收編的收編,收不了的就直接拿下,不能讓他們有機會反向傳遞風聲。她說著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油燈的火苗在晨光裡顯得微弱了,她順手把它吹滅。趙嬤嬤端了早飯進來,一碟棗泥糕、一碗熱粥、兩碟小菜。墨千離端起粥碗低頭喝了兩口,暖意從胃裡升上來。
她抬頭看向窗外。院子裡的菊花開得正盛,黃澄澄的一片在晨光裡特別明亮。她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覺得今天的天氣真好。天是那種深秋特有的澄藍,遠得像一匹展開的綢緞,一片雲都沒有。
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繼續低頭喝粥。碗沿的瓷壁被晨光照得微溫,她端著碗,在這一小片安靜的暖意裡慢慢吃完了早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