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跪在寢殿的地上,後背繃得像一塊鐵板。
墨千離坐在床沿,兩條腿懸著夠不到地,手裡攥著一卷新寫好的文書。她看著鐵牛,鐵牛看著地磚。兩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鐵牛,”墨千離開口,“你知道我為什麼買你回來嗎?”
鐵牛抬起頭。他不太會說話,但那雙眼睛很乾淨,像被水洗過的石子。他搖了搖頭。
“因為你在奴隸市場上一個人扛住了三個成年人販子的圍打。”墨千離說,“你被打斷了三根肋骨,但你沒有鬆手。你手裡攥著的是一個人販子從你娘身上扯下來的半塊玉。你娘死了,那半塊玉是你唯一剩下的東西。”
鐵牛的喉結動了動。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殿下怎麼知道?”
“趙嬤嬤打聽到的。她去買菜的時候碰見了當初跟你關一個籠子的一個小乞丐。”墨千離從床沿跳下來,走到他面前站定。四歲的孩子站在十六歲的少年面前矮了一大截,但她仰著頭,目光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鐵牛,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奴籍了。我讓沈青瓷給你上了東宮的冊子,你是東宮影衛的第一個正式編制。有月錢,有身份,有名字。”
鐵牛愣了一下:“我有名字。鐵牛。”
“那是別人隨口叫的。不算名字。”墨千離說,“我給你一個新的。從今天起你叫沈鐵。沈是沈青瓷的沈,鐵是你自己的鐵。你是東宮的人,你有姓了。”
鐵牛——沈鐵——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他忽然彎下腰,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墨千離沒有攔他。她知道這一磕頭對沈鐵來說意味著什麼。從奴隸到有姓的人,從牲口到有名有姓的影衛。這條線他跨了十六年。
“起來。”墨千離等他磕完了才開口,“起來之後我有事讓你做。”
沈鐵站起來,眼角是溼的,但臉上沒有哭。他伸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站得筆直。墨千離從袖口裡抽出那捲文書遞給他:“這是影衛的訓練章程。我寫了一個月。你識字不多,讓沈青瓷先教你認上面的字。認全了之後你就照這個練——體能、格鬥、潛行、追蹤、暗器、情報記錄。每天天亮之前跑十里路,午時練一個時辰的格鬥,入夜後練潛行。三個月之後我來驗收。”
沈鐵接過那捲文書,雙手捧著,低頭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確實認不全,但他的目光在“影衛”兩個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文書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貼肉放著。
“殿下,”他說,“我練。”
墨千離點了點頭。她轉身走回案邊,從抽屜裡摸出另一件東西——一把新打的短刀,刀身比她的寒鐵短劍長了一尺,適合沈鐵這種身高體壯的少年使用。刀鞘是牛皮裹的,鞘口刻了一個“鐵”字。她把刀遞過去:“拿著。從今天起你隨身帶刀。在東宮裡你是我的人,出了東宮的門你是我手裡的刀。明白嗎?”
沈鐵接刀的手在顫。他把刀抽出來半寸看了看刃口,又推回去,系在腰側。他的動作笨拙但認真,繫好之後還用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下來。
“殿下放心。”他說。四個字,咬得很重。
當天夜裡,墨千離的感知觸角漫出去覆蓋東宮的時候,在後院的演武場上捕捉到了沈鐵的身影。少年一個人在月光底下跑圈,跑了不知道多少圈,呼吸粗重但腳步沒停。跑完之後他開始打拳,用的是最笨的蠻力打法,每一拳都帶風,砸在演武場的老樹樁上。樹樁被震得晃了幾下,他的拳面滲出了血,但他沒有停。
墨千離在寢殿的床上翻了個身,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把感知收回來,沉入丹田。沈鐵在練,趙嬤嬤在睡,秦歸在寫,沈青瓷在燈下抄錄帛書。東宮這臺機器已經開始轉了,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動著。
又過了五天,沈青瓷能下地走路了。她扶著牆走到書房來的時候,墨千離正在案前批公文。她抬頭看了沈青瓷一眼,把旁邊的矮凳推過去。沈青瓷坐下來,從袖中摸出一卷整理好的文書遞過來:“殿下,帛書的內容我已經全部摘錄歸檔了。原件我分別藏在三個不同的地方,只有我知道位置。摘要在這裡,您看一遍。”
墨千離接過來翻開看了看,摘要寫得工整簡潔,把三卷帛書的核心資訊逐條列出,附了時間線和關聯人物。排版清晰得像後世的情報簡報。她把摘要合上放好,看著沈青瓷:“你以前在坤寧宮管這些,管了多少年?”
“十年。”沈青瓷說,“皇后娘娘被廢之前我就在管,她被幽禁之後我還在管。一直到貴妃的人把我拖走。”
墨千離點了點頭:“從現在起,東宮所有文書歸檔、密信謄抄、情報分類,全部歸你管。秦歸那邊的江湖密報也送一份到你這兒備份。你身體還沒好全,不用每天來,但每天至少要看一遍我批過的公文,發現疏漏直接跟我說。”
沈青瓷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張還帶著傷痕的臉上浮起一個淺淡的弧度。“殿下放心。我十年都管下來了,不差這一攤。”
當晚墨千離坐在案前寫完了給安瀾的第二封信。她寫道:“沈青瓷能走路了,鐵牛有姓了。女學季試出了頭名,叫柳如是。你託我踩的雪腳印,我畫了只蝴蝶,等來年開春雪化了就給你寄。”寫完之後她封好交給秦歸的線人,然後爬上床開始吐納。先天境的真氣在經脈裡運轉如常,掌心的銀光已經能穩定維持一炷香不散。她在黑暗中睜開眼,把銀光聚在指尖,朝空中虛虛畫了一個圈。空氣中隱約留下一道極淡的銀色弧線,瞬息即逝。
她收回手,滿意地撥出一口氣。影衛的第一顆種子種下去了,沈鐵會長成她手裡最快的那把刀。但這只是開始。東宮還需要更多人手,更完善的制度,更嚴密的網路。她有的是時間。她有的是耐心。
墨千離合上眼,呼吸平穩下來。窗外沈鐵跑圈的腳步聲還沒有停,一圈又一圈,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小牛在犁著屬於他自己的那塊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