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做獵手。獵手和殺手不一樣,殺手藏在暗處等人來殺,獵手正大光明地坐在王座上,指著天下說:“這是我的獵物。”
然後,黑暗吞噬了她。
黑暗之後,竟然是冷。
墨千離的意識在混沌中浮沉,像一片被浪潮反覆拍打的海藻。她聽到聲音,很遠,又很近。女人的哭聲,嬰兒的啼哭,還有金屬碰撞的鏗鏘和某種她無比熟悉的東西——
血的腥味。
她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像被縫住了,沉重得像灌了鉛。她的身體在縮小,骨骼在壓縮,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感覺,彷彿她正在逆向生長,從成人褪回幼崽。四肢痠軟無力,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她的嗅覺還在工作,這是她前世被組織改造過的能力——她聞到一股黴爛的稻草味、劣質炭火的煙燻味、還有遠處飄來的藥渣的苦臭和尿布久未換洗的氨氣。
這是一個極度貧困、衛生極差的環境。
一個女人的臉湊到她面前,淚水滴在她臉頰上,溫熱的。那個女人的嘴唇在動,說什麼,墨千離聽不清,她的聽覺系統還沒有發育完全。但她看得懂口型,職業素養刻進了靈魂。
那個詞是——“求求你,別……”
然後一張冰冷粗糙的手把墨千離從女人懷裡搶走了。墨千離拼命想動,想反抗,但她的身體太小了,小得像一隻剛出生的貓崽。她被裹在破布裡,粗布擦過皮膚,生疼。她聽到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利刺耳:“九公主?呸!皇后生了個女兒還想說是祥瑞?陛下說了,這個孩子——”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宣判死刑。
“——不祥。送出宮去,自生自滅。”
抱著她的宮女轉身就走,墨千離在那個女人的臂彎裡顛簸,視線被粗布遮擋,只能看到一條灰撲撲的宮道在頭頂搖搖晃晃地掠過去。宮牆高得離譜,青石上爬滿暗紅色的苔蘚,像凝固的血。飛簷的獸頭在暮色裡張牙舞爪,冷風灌進襁褓,墨千離打了個哆嗦。
她明白了。她重生了。
但穿進了一個即將被遺棄的嬰兒身體裡。
“不祥”這個判詞,在前世她聽過太多了。組織的人說她“不祥”,因為她七歲那年被拐進殺手訓練營時,同一批三十七個孩子,她活了下來,其餘三十六人全部死在她前面的訓練裡。他們說她身上帶著死亡的氣場。
而現在,一個剛出生的女嬰,就因為“不是皇子”,就被冠上了同樣的詞。
宮女把她扔在了冷宮後門外的一條水溝邊。真的扔,隨手一丟,像扔一袋垃圾。破布襁褓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停在一攤汙水旁。宮女轉身就走,裙襬拂過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音。
墨千離的臉貼在冰涼的石頭地上,鼻腔裡灌滿了泥水和爛葉的腐臭。她的嘴唇乾裂,身體因為寒冷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她試圖發出聲音——任何聲音,哭也好,叫也好,至少要吸引人來。但她的喉嚨太嫩了,聲帶還沒發育完全,只能發出微弱的“呀呀”聲,像貓崽。
水溝另一邊,一隻老鼠正探頭探腦地朝她這邊挪動。老鼠的眼睛在昏暗裡閃著幽綠的光。
墨千離盯著那隻老鼠,忽然笑了。
嬰兒的笑容在這個場景裡詭異至極。老鼠停住了。
她在心裡說:上輩子槍林彈雨我沒死,這輩子總不能栽在一隻老鼠手裡。更別說——她調動起前世的身體控制能力,嘗試著讓手指蜷縮——這具身體雖然弱小,但骨骼柔韌性極高,適合練柔術。經絡穴位清晰,靈氣充盈,這是個練武的絕佳胚子。
給她三年,她能把這個冷宮變成她的狩獵場。給她十年,她能走出這道宮牆。給她二十年——
墨千離閉上眼睛,小小的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動得比任何嬰兒都沉穩有力。
她聽到腳步聲。很輕,很急,踩在枯葉上的聲音小心翼翼。
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的臉從宮牆側門探出來,花白的頭髮,滿是皺紋,眼睛裡全是驚恐和心疼。她快步跑過來,一把將墨千離從水溝邊抱起來,用自己身上那件破舊的夾襖裹住她。
“公主,老奴來遲了……”女人的聲音在抖,她把墨千離緊緊貼在胸口,那團溫暖讓墨千離冰冷的四肢開始恢復知覺。“她們怎麼敢……怎麼敢把您丟在這裡……您好歹是皇后娘娘的親骨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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