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改制的奏摺遞上去後的第三日，朝會上炸了。
墨千離沒上朝，但墨承霄散朝之後把整個過程原封不動轉述給她了。最先跳出來的不是五姓舊臣，而是國子監祭酒宋懷仁——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儒，清流中的清流，教了一輩子經義，桃李滿天下，朝中半數文官都曾是他的學生。他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不是明算明法雜科，也不是允許商賈子弟參考，而是奏摺最末尾那一條：允許女子報考。
宋懷仁的聲音在太極殿上回蕩如鍾：科舉取士，乃國家掄才大典，自前朝以來，三百餘年從未有女子入試的先例。女子入考場，成何體統？這豈不是要讓天下人恥笑我大晉無人，竟要放女子出來與士子爭鋒？
墨承霄說到這一句的時候，墨千離正在東宮書房的地上翻一本《大晉律》的律例註疏。她聽到這裡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墨承霄：然後呢？
墨承霄坐在榻上，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表情裡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父皇看了我一眼。我沒說話。然後——他頓了頓，——父皇當庭問了句九皇子何在。宋祭酒說九殿下年幼，尚在東宮休養。父皇就讓人傳你上殿了。
墨千離把書合上，跳了起來。墨承霄看她動作飛快地在系斗篷帶子，嘴角壓了一下：你猜到會有這一齣了？
猜到會有宋懷仁出來說話，但沒猜到父皇會讓我親自去頂。墨千離繫好斗篷帶子，轉身往外走，走，去看看。
墨千離踏入太極殿的時候，滿朝文武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這個小小的青色身影上。她已經習慣這種注視了，從冷宮走到東宮，從太極殿到北郊密林，她被打量過太多次。她在殿中站定，仰頭看向龍椅上的皇帝。皇帝今日的面色比她記憶中清朗了一些，浮腫褪了不少，眼底青黑也淡了，像是一個長年醉酒的人忽然開始清醒。
九皇子。皇帝指了指殿中宋懷仁的位置，宋祭酒有話要問你。
墨千離轉向宋懷仁。七十多歲的老先生白髮蒼蒼，面容清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祭酒官服，整個人像一棵被風雨塑了多年的老松。他低頭看著面前這個三歲多的孩子，目光裡有審視、有疑慮、還有一絲文人特有的倔強。
殿下，老臣有一事不明。宋懷仁的聲音放緩了些，但字字清晰，殿下提議允許女子報考科舉，是出於何種考量？女子自幼讀的是《女誡》《內訓》，學的是針黹女紅，與經義策論素無瓜葛。強行令其入考場，要麼是折辱了女子——她們考不過，徒增笑柄；要麼是降低了科舉的格調——文試不純，何以取天下英才？
太極殿上安靜極了，文武百官屏息聽著。墨千離站在宋懷仁面前，比她矮了一大截，但她的視線穩穩地落在這位老先生的臉上。她等他講完，然後仰著臉，開口問了一句：祭酒大人，您孃親認字嗎？
宋懷仁愣住了。
滿殿文武也愣住了。這個問題太過突兀，以至於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宋懷仁的嘴唇動了動，沉默了好幾息才回答：老臣的母親……幼年家貧，不曾讀書。
墨千離又問：那您孃親笨嗎？
宋懷仁的面色微微變了。他的母親在他心中是極賢良溫厚的女子，他絕不願有人質疑她的聰慧。但他又無法對一個三歲的孩子發作，只是硬邦邦地回了句：家母賢良貞靜，自然不笨。
墨千離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面向滿殿文武，小小的身子立在大殿中央，聲音清脆清晰：宋祭酒的孃親不笨，只是沒機會讀書。天下女子中，有多少和宋祭酒的孃親一樣——生來不笨，甚至比許多男子更聰慧，只是沒有讀書的機會？科舉取的是。才不分男女，只分有沒有被磨出來。我們現在不給女子磨刀的機會，又憑什麼說她們的刀不夠快？
殿內比方才更安靜了。宋懷仁站著，面上的表情從震怒到困惑到鬆動，層層變化。墨千離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穩得像釘子：我提議允許女子報考，不是要讓她們和士子們爭同一碗飯。我是要讓那些被關在後院裡讀了十幾年《女誡》的女子知道——你可以不考，但你有權利站到考場門口。你可以選擇不進去，但那道門不能是鎖著的。門鎖著，和門開著但你自己決定不走進去，是兩回事。
她說到這裡，忽然轉向宋懷仁，微微鞠了一躬：祭酒大人。我知道您不是看不起女子。您是怕科舉的格調被降了。但我問您一句話——她抬起頭，那雙黑沉的瞳仁直視著老祭酒的眼睛，您覺得，這世上最好的文章，應該只有一半的人能寫嗎？
宋懷仁看著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重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最終他把手從袖中抽出來，朝墨千離拱了拱手，聲音低沉沙啞：殿下，容老臣……回去想想。
他轉身退回了文官列中。滿朝文武面面相覷，沒有人再站出來說話。龍椅上的皇帝靠在靠背上，看了一眼神情各異的朝臣們，又低頭看了看殿中那個小小的青衫身影，慢慢抬了抬手：此事，著吏部、禮部、國子監會商，半月內呈條陳。退朝。
墨千離躬身退出了太極殿。走在廊下的時候，春日的暖風吹在她臉上，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墨承霄跟在她旁邊走了一段路，忽然低頭說：你問宋懷仁那句您孃親認字嗎的時候，我看見他肩膀抖了一下。
墨千離把手縮排袖子裡，她手心裡有一層薄汗。他教了一輩子書，桃李滿天下，但他孃親一輩子沒讀過書。這句話戳到他一輩子的心結了。
墨承霄嗯了一聲，兩個人並肩走過長長的宮道。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並肩排著，一個高一些，一個矮一些，但捱得很近。
回到東宮之後，墨千離剛脫下斗篷，秦歸就從側門進來了。老頭面色如常，但手裡捏著一封蠟封的信，遞到墨千離面前：南越來的。安瀾寫的，透過掌事嬤嬤的線傳出來的。
墨千離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薄薄的萱麻紙，上面繡著字——對，是繡的，安瀾用絲線在紙上縫出了一行小字。墨千離湊近看了，針腳細密如髮絲，繡的是：
宋懷仁的夫人，年輕時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只因是女子，詩文從未刊行。我見過她藏在箱底的一卷手稿，比國子監半數博士寫得都好。
墨千離拿著那張繡了字的萱麻紙，指腹摩挲著絲線的觸感。安瀾在南越皇宮裡，訊息卻比她更早知道了宋懷仁的身份背景，甚至查到了他夫人年輕時的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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