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舊舍到藥閣深處，要繞過三重廊、兩道洗爐溝。
夜雨還在落，沿廊瓦滴成細線，一路把地面打得發黑。齊守藏跟在陸照川后頭，越走越覺得這條路不像去偏堂，更像往什麼被人多年刻意藏住的胃裡鑽。藥閣前院還有燈，後頭卻一盞比一盞暗，到了最裡頭，連風裡都不止藥味了，還混著溼骨粉、舊火油和白布久捂後的悶腥。
“就是這股味。”
陸照川腳步忽然慢下來。
他吞黑衣人殘憶時，看見的最後一截碎影，不是臉，不是手，而是一道半掩木門裡透出來的灰白燈火，和一股壓得人想反胃的清骨藥氣。那氣味和此刻廊下的一模一樣。
廊盡頭，一塊舊木牌歪斜掛著。
清骨堂。
名義上這裡是接筋續骨、熬爛藥渣的偏堂，白日都少有人來，入夜更像座空屋。可此刻堂門半掩，門縫裡有燈，燈下還有人影走動。堂外雨線落在石階邊，順著青縫往下淌，像一筆筆未寫完的髒賬。
陸照川沒急著進去，只貼到門側，先聽。
“沈先生，今夜這帖口供，你得先背熟。”
說話的人聲音又細又滑，像藥杵磨在瓷壁上，正是藥閣掌事葛成禮。陸照川白日見過這人一次，對方站在藥閣堂口，滿臉都是謹慎和無辜，此刻腔調裡卻半點都不剩。
“你明日只說三件事。”
“第一，陸照川自幼體弱，藥是養命。”
“第二，後山別院只是靜養，不涉試契。”
“第三，藥籤、舊簿、燒牌，全是你記混了年頭。”
另一個聲音老得發顫，像一把快散架的木梳在喉嚨裡來回刮。
“我……我背不住了……”
“背不住，也得背。”
葛成禮冷冷道：“問罪鍾已經響了，宗裡幾百雙眼都盯著祖師堂。你若在堂上亂說一句，不是你一個人死，是你早些年替人守著的那點墳、那點牌、那點名字，全都得跟著爛出來。”
屋裡一下靜了。
只剩燈芯噼的一聲，炸出一點細火。
齊守藏聽得後背直起雞皮疙瘩，低低罵了一句。
“這老東西真在背供。”
陸照川抬手，示意他別動。
裡頭那道老聲又擠了出來，已經帶上了哭腔。
“可那些孩子的牌子，我燒了一夜都沒燒淨……”
“閉嘴。”
葛成禮聲音驟厲，“牌是你燒的，灰也是你埋的。你活到今天，不就是因為你知道什麼時候該裝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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