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將軍,得罪了。趙兼的聲音不高不低,手裡的戟紋絲不動。太尉有令,請上將軍在府上暫住。等事情了結了,再送您回趙國。
呂祿喉頭上下滾了一滾。他偏頭看街兩邊,屋頂瓦脊後頭露著弓弩手的人影,箭簇密密麻麻對準馬車。巷口也堵著人,前後路全斷了,插翅也飛不出去。
他攥著車簾的手指收緊,布帛給擰出幾道褶子。想喊,嗓子眼發緊,想跑,馬車四周全是甲士,擠得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寄兄……他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沒人應。酈寄這會兒正給他爹端藥,大門外頭站了四個甲士,說是,一步也不讓他邁出去。
呂祿閉上眼,鬆了手。車簾啪地落下來。
趙兼一揮手,兩個甲士上前把呂祿從車裡架了出來。他沒掙,兩條腿拖在地上,靴底在青石板上蹭出兩道白印。
趙兼把他押進一座偏院。門在身後咣噹合上,鎖簧咔噠一聲落了。
呂祿在屋裡站了一會兒,走到窗前,透過木條縫往外瞅。院子裡兩個持戟的衛兵面對面站著,一動不動,跟廟裡的泥胎似的。
他退回來坐在榻上。褥子又薄又舊,一股子黴味撲面而來。他伸手往懷裡摸了摸,空的,上將軍印信已經給了周勃。手在半空僵了一瞬,慢慢放下來。
外頭有人過來,腳步踏在院子裡,停在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門開了。
周勃端著一個木托盤進來,上面一碗熱湯兩個饃。他擱在案上,轉身就走。
太尉。呂祿叫了一聲,嗓子幹得像砂紙磨過。
周勃停住腳,沒回頭。
我……還能回趙國麼?
周勃立了片刻,轉過身來。他看著呂祿,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等新皇帝登了基,你回不回得去,不在我。
他推門出去,門又合上,鎖又落了。
呂祿盯著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終於伸手端起碗,湯是白菜豆腐的,寡淡,溫吞。他一口氣喝完了,把碗擱回案上,然後躺到榻上,面朝牆壁。
牆上有一條裂縫,從上到下,把牆壁劈成兩半。呂祿盯著那條縫看了很久,眼皮慢慢合上了。
這天夜裡,長安城的水溝裡淌的都是紅的。
呂氏一門從列侯到旁支,府邸一家接一家給破開。男丁拖出來就砍,女眷孩子也沒放過。姓呂的,沾呂家的,府裡的管事,馬廄的馬伕,清算的隊伍從黃昏一直折騰到天亮。
血腥氣濃得像給整座城蒙了一層溼布。街邊的水溝泛著暗紅,晨露一衝,滿街淌的都是。
天矇矇亮的時候,未央宮前殿丹陛下面,陳平和周勃並肩站著。陳平的袍角上濺了幾點子血,幹成了褐色,周勃的甲冑也沒來得及擦,領口一圈暗漬。
周勃拿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長吐一口氣。亂臣賊子清了,可國不能一日無主。這龍椅上得坐個人。
陳平沒馬上接話。他望著北面,目光越過長安城牆,往很遠的地方看。霧氣在城牆根底下翻湧,把遠處的山脊吞沒了,只露著一個模糊的輪廓。
過了許久,他開口,聲音帶著通宵未眠的啞。大亂之後,坐那把椅子的,得能鎮得住局面。不能挑小的,壓不住人。不能挑跟呂氏沾邊的,會招罵。得挑一個……能讓天下人心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