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爆花的聲。
劉邦以為她睡著了,心裡有點惱,正要發作,薄姬的聲音輕輕響了起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妾夢蒼龍據吾腹。
劉邦愣住了。蒼龍據腹?
他猛地翻身坐起,瞪著薄姬的背影。燭光勾勒出她柔美的側影,肩頸線條看著挺脆弱,可那股子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堅毅,怎麼也遮不住。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一下劈進他混沌的腦子裡。
他想起了很多事,當年在沛縣芒碭山,他斬白蛇起義,有人傳那是赤帝子殺白帝子。後來攻打咸陽,秦始皇的隕石讖語滿天飛。再後來,聽說許負給薄姬相面,說他當生天子,這話他當時根本就沒往心裡去。
如今這女人說,蒼龍盤在她肚子上?
他伸出手,掌心貼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麻布中衣底下是溫熱的皮肉,軟軟的,什麼也摸不出來。可劉邦卻覺得,自己掌心底下好像真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池塘底下有一條魚在翻身,水面不動,底下的泥翻起來了。
劉邦的呼吸粗重起來,眼睛裡地放出光來,好!朕當重之!
說完,他倒頭就睡,沒一會兒鼾聲就響了起來,跟打雷似的。
薄姬卻睜著眼,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悄無聲息地滲進鬢髮裡。她知道,這一夜,把她從泥裡拔出來,扔到了風口浪尖上。那句蒼龍據腹,是她琢磨了整整一夜才敢說出口的賭注。
許負說她當生天子。這話要是直說,呂后聽了,怕是當天就得把她肚子剖開看看是不是真的。可不說,這輩子就爛在織室裡了。借個夢說出來,既顯了祥瑞,又留了餘地,夢是虛的,信不信由你。她賭的,是劉邦對那點可笑的敬畏,也是自己腹中那個還沒影兒的命。
從那天起,劉邦再也沒有召過她侍寑。
她主動申請要了永巷盡頭一間更偏僻的小屋。薄姬喜歡這裡的清靜。沒人來打擾,沒人來陰陽怪氣,沒人來窺探她的肚子。她每天就做幾件事:掃地、擦桌、讀那捲《道德經》、摸一摸小腹。有時候她會想,那裡頭真有條龍嗎?還是隻是一團血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東西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一天午飯後,她剛小憩一會兒。胃裡就開始翻江倒海,一陣陣噁心往上湧,她得死死捂著嘴,把那股酸水硬憋回去。
她知道自己有了。
從那天起,她吃飯更少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了就吐。可她不敢露半分聲色。別人問起,她就說是水土不服,胃裡難受。沒人懷疑,畢竟,一個失寵的妃嬪,吃得差、住得差,胃難受再正常不過。
她種了白菜和蘿蔔。這兩種東西好活,不挑地,也不用人伺候。她還在牆角移栽了幾株益母草和艾葉,這都是安胎的好東西,宮裡不給藥,她就自己種。
傍晚,夕陽把宮牆染成血紅色。薄姬坐在低矮的門檻上,看著暮色一點點吞掉院子。這時候,她眼裡的清冷會化開,變得軟和起來。她輕輕摸著小腹,那裡還平坦著,她知道,裡頭有個東西在長。她會低聲說話,像是對著整個世界,又像是隻說給自己聽:
孩子,你聽見沒?這宮裡,多少人等著看孃親笑話。可他們不懂。一時的恩寵,就跟早晨的露水似的,太陽一出來就沒了。只有耐得住性子,沉得住氣,才能像這大地一樣,厚實,能承重。
你爹是天子,可他也是個凡人。會被漂亮女人迷了眼,會被底下人糊弄。孃親不求你生下來就大富大貴,只求你平安,你要是能順利落地,就當一條潛龍,藏在深水裡,不吭聲,不露頭,等著時機。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風一吹就散了。她相信,肚子裡的孩子能聽見。
正是:
蒼龍一夢據君腹,從此深宮隱姓名。
織室麻衣凝血淚,永巷孤燈伴月明。
不爭春色花先謝,耐得寒冬草自生。
誰雲薄姬無遠志,潛龍終作漢家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