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牆根底下有個螞蟻洞。洞口不大,大拇指粗細,周圍堆著一圈細碎的土粒,比粟米還小,篩過似的。太陽偏西的時候,影子從東牆慢慢移過來,先蓋住槐樹根,再蓋住那叢益母草,最後落在螞蟻洞口。劉恆就是在那個時辰蹲過去的。
他搬了塊半截磚頭墊著腳,蹲在那兒,仔細地看起了這些螞蟻。薄姬從廊下經過的時候瞥了一眼,沒叫他。過了半個時辰,她提著一桶淘米水去澆菜,路過牆根的時候說了句該吃飯了,劉恆了一聲,屁股沒挪。薄姬把水澆完回到灶間熱了飯,端出來擱在案上,看到劉恆還沒動,才走過去。
她走到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沒出聲。劉恆知道她來了,也沒回頭。牆根底下有一片巴掌大的空地,前幾日下了雨,土面還是潮的。此刻那片潮土上密密麻麻爬滿了螞蟻,黑的一群,紅的一群,纏在一塊兒,分不清誰是誰的腿。
它們打架,劉恆說,聲音壓得很低,搶一隻蜻蜓。
薄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蜻蜓的翅膀碎了一片,殘骸扔在蟻群正當中,黑螞蟻從東邊過來,紅螞蟻從西邊過來,兩撥在蜻蜓屍體上碰了頭,咬在一起。黑蟻多,排成幾道粗線往前湧。紅蟻少,可個頭大,殼在斜陽底下泛一層暗光,每隻紅蟻咬住一隻黑蟻就不鬆口,兩隻裹成一團在地上翻滾。
劉恆盯著那片混戰,嘴微張著,呼吸很淺。薄姬蹲下來,手臂搭著膝蓋,跟他平齊。風從牆頭翻過來,吹得益母草葉子簌簌地抖。她等了一會兒,開口問:哪一夥能贏?
劉恆沒回頭,小手指著那片只有巴掌大的“戰場”,聲音裡竟帶著一絲琢磨的味兒:“母親,您看。黑蟻雖多,卻像沒頭蒼蠅,亂衝亂撞,各自為戰,一盤散沙。紅蟻雖少,卻列著隊,前有探路的,後有接應的,進退有數,跟秦軍銳士的陣法一個樣。”
薄姬心裡“咯噔”一下,差點沒站穩。這孩子才四歲,能從螞蟻打架裡看出兵法陣勢?她蹲下身,和兒子平視,放緩了聲音問:“那你覺得,哪一夥能贏?”
劉恆沒急著答話。他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混亂的戰場,小眉頭微微蹙著,像個小將軍在運籌帷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出小手指,點向紅蟻陣型後方一處不起眼的土堆,語氣篤定:“紅蟻眼下能贏。可它們衝得太急,力氣耗得太快。您瞧黑蟻那邊,還有一隊藏在土堆後頭,一動不動,那是它們的後手。等紅蟻追狠了,後力不濟,黑蟻那支後手殺出來,紅蟻就完了。到那時,這天下就是黑蟻的了。”
話音剛落,底下果真變了天。
紅蟻憑著一股子悍勇,把黑蟻殺得七零八落,隨後窮追不捨。可追著追著,陣型就拉長了,原本緊密的隊伍變得稀稀拉拉,明顯成了強弩之末。就在這時,黑蟻那支埋伏在土堆後的“後手”突然殺出,像把刀子插進了紅蟻的腰眼。紅蟻頓時亂了陣腳,前後脫節,頃刻間便由勝轉敗,被殺得丟盔棄甲。
薄姬看著兒子那雙彷彿能看透微小事物的眼睛,心裡頭五味雜陳。震驚,是肯定的;驕傲,也有那麼一點;可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憂慮。這孩子,不光有仁德,還有這份洞察人心、審時度勢的智慧,甚至隱隱有了大局觀。許負說的“當生天子”,恐怕不是瞎話。可這份早慧,在這刀光劍影的世道里,到底是福還是禍?他往後的路,怕是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尖上。
“恆兒,”薄姬伸手,把兒子緊緊摟進懷裡,像是要把自己這十幾年熬出來的所有隱忍、所有力氣都傳給他。她的聲音低沉,一字一頓,“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道。螞蟻有螞蟻的活法,治國也有治國的道理。你要學的,不光是看清楚眼前的輸贏,更要學怎麼‘不戰而屈人之兵’,怎麼讓天下老百姓不用打仗,怎麼讓他們碗裡有飯,身上有衣,夜裡睡得安穩。這才是真正的王道,也是娘盼著你能做到的。”
劉恆靠在母親懷裡,暖烘烘的。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臉在母親衣襟上蹭了蹭。
夕陽把母子倆的影子拉得老長,正好投在那片剛剛結束廝殺的螞蟻戰場上,像一幅預示著未來的、巨大的剪影。
秋天的時候長安來了車隊。幾輛大車陷在河內的土路里,軲轆印子壓了半尺深。隨行的宮人把東西一箱一箱抬進院子,漆木馬,玉雕的兔子,幾匹綢緞疊得方方正正,還有一隻銅鏡,背面鏨著雲紋。東西堆在院子當中的空地上,佔了大半。滕公蹲在旁邊看那些漆器,拿袖子擦了擦木馬的鬃毛,嘴咧了咧。
劉恆站在一旁,就著那堆花裡胡哨的東西,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木馬的鬃毛,又碰了碰玉雕的涼意,隨後就轉身走開了。
他走到自己那張破書桌前,拿起一本被翻得捲了邊、字跡都有些模糊的《道德經》,就著窗前最後一點天光,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小小的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跟幾百年前的聖賢悄悄說話。
薄姬站在門口,看著兒子的背影,他靠窗坐著,書簡擱在膝蓋上,頭微微歪著。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他手裡的簡片嘩嘩翻過兩頁,他用手掌壓住,又翻回去。她抬頭,望向院子上空那片鉛灰色的天。一隻蒼鷹正在高空盤旋,它展開寬闊的羽翼,藉著上升的氣流,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化作一個小黑點,發出一聲嘹亮而孤傲的鳴叫。
薄姬轉過身,回了灶間。淘米水還剩半桶,她提起來走到菜壟邊,彎腰澆下去。水滲進土裡,洇開一小片深色,慢慢擴大,又慢慢被幹土吸乾了。她直起腰,手扶著後腰緩了緩。
風又來了。牆根底下那個螞蟻洞口已經安靜了,土粒堆得平平整整,黑蟻收工進去了,一隻也看不見。益母草的葉子在風裡翻過來,翻過去,翻過來,翻過去。
後有人詩曰:
蟻陣紛爭看未休,黑紅勝負一時收。
伏兵土後如秦銳,追寇途中似楚囚。
四歲能觀天下勢,半生須忍世間愁。
蒼鷹高逝孤鳴遠,留與深宮伴月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