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祖十一年的深秋,長安城在一夜霜降之後,徹底褪了最後一絲暖意。
晨霧像熬糊了的灰白米湯,黏稠地糊在宣平門的箭樓上,日頭透不出來,天色灰濛濛的。一支小小的車駕,就在這半明半暗的晨光裡,悄沒聲兒地駛出了這座新生的帝都。
車隊中間是一輛黑漆容車,兩匹青驄馬拉著,沒半點王室該有的奢華氣派。車帷是半舊的青布,下襬磨得起了一圈毛邊,只在靠近底部的地方,繡了一道極不起眼的素色雲紋,不湊近了看,根本瞧不出來。
劉恆靠在薄姬懷裡,他八歲了,生得眉清目秀,遠不如他的幾個兄弟那般活潑張揚。清澈的眼睛透過車窗縫隙,怯生生地往外瞅,裡頭摻著好奇,也摻著不安。他想象著他即將去統治、卻一無所知的世界。
劉恆小聲問,聲音軟糯,帶著孩童特有的溫熱,代地遠不?那兒冷不冷?
薄姬低下頭,拿手掌撫去兒子額前的碎髮。她的指尖掠過那枚舊玉珏,這是當年魏宮城破時,她撿回來的半塊,後來請工匠細細打磨,把裂痕去了,成了如今這模樣。這枚玉,陪她從魏宮到織室,從後宮冷院到今日北行,是她半生顛簸的無聲見證。
恆兒,代地在大河以北,太行以西,是咱們的封國。薄姬的聲音溫和,路不近,風硬,比長安冷得多。那兒有高山,有大河,有淳樸的百姓。你爹封你做代王,是讓你去守那一方水土,護那裡的黎民。
她頓了頓,指腹摩挲著玉珏上被磨平的舊痕,像是從裡頭汲取力氣:記著,咱們不是去享福的,是去做事的。這路上看見的、聽見的,比你往後讀一百卷書都管用。天下不是地圖上寫的一個名字,是無數活生生的人,一樁樁具體的事。
車輪碾過黃土夯實的路往北走。頭幾日,沿途還算富庶,田壟整齊,村落相連,偶爾能看見農夫在田裡忙活,炊煙從屋頂上冒出來,一派安寧。劉恆趴在車窗邊,眼珠子跟著外頭的景緻轉。他指著田裡的水渠問怎麼引水,看見耕牛又問一年能犁幾畝地。薄姬總是不厭其煩地答,把書本上那些乾巴巴的字,變成了眼前活生生的畫面。
可越往北走,地勢高了,景緻也跟著變了。田少了,荒地多了,偶爾看見幾間農舍,茅草稀稀拉拉,牆皮剝落,在秋風裡瑟瑟發抖。路旁行人的衣裳,從棉布變成了更粗糙的麻葛,臉色蠟黃,眼神木訥,透著一股子疲憊。
走到左馮翊地界,有個叫槐裡的地方,車隊停下來歇腳。驛站年久失修,院裡雜草長得比人腿還高,瓦礫遍地,就兩間屋子勉強能遮風。隨行的太監正拿腔拿調地支使驛卒打掃,薄姬擺了擺手,牽著劉恆,走出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外不遠處,是個小村落。秋風卷著黃土,打著旋兒,像沒家的孤魂。幾個衣不蔽體的娃娃,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破襖,追著一條瘦得皮包骨、毛都禿了半邊的野狗。瞧見華貴的車駕,孩子們嚇得一鬨而散,躲到坍塌的土牆後頭,只露出幾雙驚恐又帶著點渴望的眼睛,像受驚的野兔子。
薄姬心口一酸。這酸跟永巷裡看妃嬪爭寵時那種不一樣,是另一種疼法。她拉著劉恆走近。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嫗,佝僂著腰,在田埂邊撿遺漏的穀穗。滿臉皺紋,像風乾的核桃皮,雙手跟枯樹枝似的,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在寒風裡抖個不停。
老人家,薄姬放緩了聲,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看著不像個貴人,今年收成咋樣?
老嫗嚇了一跳,渾濁的眼珠子警惕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衣著素淨、氣度不一般的婦人,又瞥了眼她身後那個錦衣玉帶的小男娃,顫巍巍地就要往下跪:貴人……老身……老身給貴人磕頭……
別磕,起來說話。薄姬連忙扶住她,手觸到那片冰涼嶙峋的骨頭,硌得掌心發疼。她示意劉恆:恆兒,快扶婆婆起來。
劉恆乖巧地上前,用小手托住老嫗那條如同枯柴的胳膊。老嫗感受到那溫熱的、活生生的觸感,身子猛地顫了一下,抬頭看了劉恆一眼,眼裡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驚懼,也有對鮮活生命的羨慕。
收成……不好啊……老嫗嘆了口氣,嗓音跟破風箱似的,每說幾個字就得停下來喘,春上旱,苗子枯了大半;夏天澇,窪地顆粒無收;好不容易結了點穗子,又叫蝗蟲啃去一半……交了租稅,剩下的,連塞牙縫都不夠……老身這把老骨頭,餓死就死了,可憐我那小孫子……她枯瘦的手指頭指向土牆後頭那個探頭探腦的瘦娃娃,三天沒見著米粒了,就靠挖點野菜根、剝樹皮填肚子……
薄姬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孩子臉色蠟黃,肚子卻因為長期沒吃飽微微鼓著,典型的疳積。她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猛地一緊。回頭對隨行的太監道:開啟車廂,把咱們帶的乾糧拿些來。
那太監是長安宮裡出來的,見慣了錦衣玉食,見薄姬要對一個村野老嫗這麼大方,猶豫了一下,壓低嗓子道:娘娘,那是路上備的應急口糧,剩得不多了……
取來!薄姬語氣不容商量,帶著一絲隱怒。她心裡清楚,對這老嫗來說,這幾口糧食就是活命的指望。
不多時,一袋還帶著溫氣的蒸餅和幾塊醃肉取了來。薄姬親手接過來,遞到老嫗手裡。老嫗捧著那溫熱的布袋,像捧著稀世珍寶,枯瘦的手抖得厲害,渾濁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順著滿臉的溝壑淌:貴人……活菩薩啊……老身……老身替孫子謝謝貴人……她又要跪,被薄姬和劉恆一起使勁攔住了。
劉恆看著那個孩子從土牆後頭怯生生地挪出來,狼吞虎嚥地撕扯著餅子,小臉上頭一回露出了跟年歲不相稱的凝重。他仰頭問薄姬,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母后,他們為啥沒飯吃?爹爹不是說,天下初定,要讓百姓休養生息嗎?咋他們還這麼苦?
薄姬沒立刻答。她看著那個瘦娃娃啃餅的樣子,大口大口地咽,噎住了,用手捶兩下胸口,又接著啃。那股子餓勁兒,隔著幾步遠都能感受到。
她伸手,摸了摸劉恆的頭頂,輕聲道:恆兒,你爹說的休養生息,是朝廷的法子。可法子到了底下,能不能真落到這些人頭上,還得看地方官,看年景,看天意。天下太大了,一條政令從長安發出來,傳到這槐裡,中間要經過多少人的手,每一層都要扒一層皮。你今日看見的,可能就是政令到不了的地方。
劉恆沒說話。他盯著那個啃餅的孩子,半晌,從自己懷裡也掏出一塊餅,那是早上出發時薄姬給他塞的,他一直沒捨得吃。他走過去,蹲在那個瘦娃娃面前,把餅遞過去。
那孩子嚇得往後縮了縮,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塊餅。
給你。劉恆說,我吃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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