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20章 邊卒(1)

作者:大海五皇子·7小時前

薄姬摸著兒子的頭,目光投向遠處那片貧瘠的土地,聲音飄得很遠:恆兒,休養生息,不是一句話的事,也不是一道詔書就能翻天的。連年打仗,天下戶口少了一多半,田地荒著,百業待興。你爹減了田租,可天災不認人,地方官若再貪一點,豪強再佔些地,百姓的日子,還是難熬。這,就是你日後要面對的。你得記住今天這個孩子,記住那雙餓得發綠的眼睛。一個君王,若忘了百姓的苦,只曉得高高在上,就不配坐那個位子。

劉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把那個瘦娃娃狼吞虎嚥的模樣,死死刻進了腦子裡。他學著母親的樣子,從隨身的小荷包裡摸出幾枚銅錢,從前沒覺得有什麼分量,此刻捏在指尖,卻沉甸甸的。他走到那個孩子面前,把銅錢塞進那隻髒兮兮的小手裡:給你,買餅吃。

孩子愣愣地看著手心裡的銅錢,又看看劉恆,忽然咧開嘴笑了。門牙缺了一顆,笑容裡透著營養不良的菜色。

車隊重新上路時,薄姬回頭望了一眼。老嫗領著孫子,還跪在村口,朝著車隊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肯起來。秋風卷著她們的破衣爛衫,像兩面殘破卻倔強的旗。劉恆也回頭看著,直到那個小村落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

劉恆靠在薄姬懷裡,小聲說,帶著一種跟年歲不相稱的鄭重,我以後當了代王,要讓所有像那個小弟弟一樣的孩子,都能吃飽飯。

薄姬欣慰地笑了,把兒子摟得更緊了些,像是想把自己這半輩子的力氣都傳給他:恆兒,你能這麼想,娘就放心了。可要實現這個念想,光有仁心不成,還得有智慧,有耐心,更要有不擾民的定力。記著,有時候,君王少做點事,比如不蓋宮殿,不徵徭役,不跟百姓搶利,就是對百姓最大的恩典。治大國,如烹小鮮,翻不得勤。

劉恆把這句話在心裡嚼了嚼。翻不得勤,他想起母親煎魚的樣子,火候到了才翻一次,翻多了,魚就碎了。

車隊繼續北行,路越來越難走,車輪碾過砂石,顛得人骨頭疼。這一日,到了一處叫雀鼠谷的地界。兩邊山崖壁立千仞,像刀劈斧削出來的,中間只容得下一輛車透過。谷底的風,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貼著嶙峋崖壁來回刮擦,發出鬼哭似的嗚咽。。

正艱難前行,前頭忽然傳來一陣吵嚷和兵刃碰撞的聲響。薄姬撩開車簾,看見幾個穿著破爛戎裝、甲冑都不全的兵,正攔住一輛運送輜重的馬車,跟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驛卒推搡拉扯,場面亂糟糟的。

……軍爺,這真是驛站最後一點草料了!你們都拿走了,後頭官差和過往百姓的車馬咋辦?馬餓死了,路還怎麼走?老驛卒苦苦哀求,嗓子都啞了。

放屁!領頭的小校滿身酒氣,醉醺醺地罵,老子們在前線拼死拼活,擋匈奴,連口馬料都討不到?我看你是活膩了!兄弟們,搬!連車軸旁邊備用的也給我清了!

老驛卒被一腳踹倒在地,草料袋被人粗暴地拖走。老頭坐在地上,老淚縱橫,不敢再攔,只能發出無力的嗚咽。

薄姬讓車駕停下,命太監去問個究竟。太監回來,語氣裡帶著輕蔑:娘娘,是前邊善無戍堡的潰兵。聽說糧餉不夠,軍心浮動,這幾個是出來搶糧的。驛卒不肯給,他們就動手。這等腌臢潑才,不值得理會。

薄姬眉頭微蹙。她掀開車帷,正看見那個小校又一腳踹在老驛卒身上,指揮手下把一袋袋草料往自己的馬車上拖。老驛卒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卻不敢再吭聲。

劉恆也看見了,小臉漲得通紅,攥緊了衣袖:娘,他們怎麼能搶百姓的東西!父皇的軍隊不是這樣的!父皇的軍隊是保護百姓的!

薄姬按住兒子想要起身的小手,沉聲道:恆兒,你看得不全。他們或許不是你爹的嫡系精銳,或許是軍餉被剋扣了,或許是久戍邊關,見不到朝廷的撫卹,寒了心,才鋌而走險。這背後,是邊地軍政的爛賬,是朝廷撫卹的不周,也是地方官吏一層層扒皮。光罰他們,解決不了根子上的事。

她示意太監把那小校叫過來。

小校醉眼矇矓,見是一輛女眷的車駕,起初沒當回事。等看清劉恆身上那身雖不華麗卻質地精良的錦袍,再瞅見隨行人員肅穆的神情,酒醒了大半,一個激靈,撲通跪下了:小……小人參見貴人……小的們有眼無珠……

薄姬沒擺王妃的架子,語氣平和,聲音穿透谷底的罡風:你是哪部兵馬?駐守何處?為啥在這兒搶驛卒的草料?

小校見這婦人語氣和緩,不像要嚴懲的架勢,便大著膽子,帶著哭腔訴起苦來:回貴人的話,小的乃代地戍卒,駐守善無。去年冬天,匈奴入寇,弟兄們死傷慘重,可朝廷的撫卹糧餉,遲遲不到……上官說朝廷艱難,讓我們自行籌措……眼看就要入冬,弟兄們衣不蔽體,馬無草料,再不想辦法,這支隊伍就散了!小的也是沒法子啊……若不是為了弟兄們活命,小的怎敢驚擾貴人車駕……

說到後頭,他竟哽咽起來,額頭觸地,不敢抬頭。

薄姬沉默了片刻。她目光掃過那些衣衫襤褸、面帶菜色計程車兵,又看向地上痛哭的老驛卒。深吸一口氣,對太監道:從咱們的輜重裡,分出三袋草料、兩袋乾糧,給這些弟兄們。

小校猛地抬頭,滿臉不可置信:貴人……這……

拿著。薄姬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這是給弟兄們活命的,不是給你們搶來的。回去後,好生安撫士卒,守住善無。若再讓我知道你們劫掠百姓、欺壓驛卒,休怪軍法無情。

小校連連叩首,聲音哽咽:謝貴人活命之恩!小的們……小的們定當死守善無,絕不再擾民!

車隊重新上路。劉恆靠在母親懷裡,半天沒吭聲。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和荒草,那些士兵絕望的眼神、老驛卒的哭聲、槐裡村那個飢餓的孩子,在他腦子裡攪成了一鍋沉甸甸的湯。

母后,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子篤定,兒臣明白了。治大國如烹小鮮,不是啥都不做,是得知道該做啥,不該做啥。該護的民要護,該管的吏要管,該守的邊要守。兒臣到了代地,先把這些積弊摸清,再想法子一點點改。

薄姬低頭看著兒子,她沒說話,只是把兒子摟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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