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34章 邊庭烽煙(1)

作者:大海五皇子·2天前

代地的春天短得讓人心裡發酸。

暖風剛在晉陽城頭打了個轉,還沒來得及把地皮焐熱,北邊的黃沙就卷著殘冬的寒氣劈頭蓋臉砸下來。那點可憐的暖意眨眼間就散了個乾淨。護城河邊的柳梢抽出半指長的嫩芽,一夜風沙過後全蒙了層灰黃的塵,蔫頭耷腦地垂著,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頹唐。

劉恆入主晉陽已經快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裡頭,他每天寅時起身,亥時才歇。白日里他走遍鄉野,鞋上糊著厚厚的泥漿,蹲在田埂上聽老農講去年的旱情,拿手指頭摳開土坷垃看底下的墒情。他問種糧的種子哪來的,問水渠的閘口誰管著,問去年秋天遭蝗的時候衙門發沒發過賑濟。那些老漢一開始見他面生,愛答不理的,後來見他蹲得比他們還低,問的話句句在點子上,才慢慢鬆了口,把憋了一肚子的話往外倒。劉恆聽著,不怎麼插嘴,只偶爾點一下頭。

入夜之後他就在那間簡陋的書齋裡坐著,就著一盞油燈翻史冊,看那幅磨得快透光的《北地邊塞輿圖》。他的手指沿著圖上那些代表關隘和烽燧的墨點一寸一寸地走,走到句注山就停一停,走到雁門關就多看兩眼。圖上好多地方的字跡都模糊了,他就拿筆蘸了墨,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地名重新描一遍。這個八歲的孩童,身上沒有半分京華貴胄的驕縱,也沒有尋常孩童的嬉鬧懈怠,只有一種近乎老僧入定的沉靜與勤勉。

薄姬常坐在隔壁屋裡縫補衣裳,隔著一道薄薄的木板牆聽見兒子翻書頁的沙沙聲。她手裡的針線走得很慢,耳朵一直豎著聽那邊的動靜。有時候翻書聲停了,她就起身走到門邊看看,瞧見劉恆趴在案上睡著了,胳膊底下壓著一卷開啟的帛書。她輕手輕腳地進去,把披風搭在他肩上,再把油燈挑暗些,然後退出去,把門掩好。

三個月下來,代地的吏治確實比剛來的時候清了不少。“三不”的政策一條一條往下落,不修府邸不添器物,底下的人想借工程撈油水找不到由頭。苛捐雜稅廢了一大批,那些地方上私設的關卡也拆了,百姓肩膀上的擔子輕了一截。晉陽城裡頭,路邊擺攤的多了幾個,雖然賣的東西還是那幾樣粗糧鹹菜,可吆喝聲裡頭有了點力氣。井臺邊上打水的婦人聚在一塊兒,絮絮叨叨的從抱怨天旱變成了說誰家地裡的麥苗返青了。有幾個院子門口傳出孩子的啼哭,哭聲響亮亮的,不像剛來時候聽到的那種沒力氣的呻吟,聽著就讓人心裡頭鬆快一些。

然而北疆的安寧從來都薄得像紙糊的一般脆弱,伸手一捅就破了。

匈奴人拿南下劫掠當家常便飯,春耕秋收的時候正是他們縱馬彎刀的好時節。漢人在地裡彎腰種莊稼,他們騎著馬從坡上衝下來,刀一揮,一年的收成就沒了。

四月初八那天晚上,夜色如濃墨,沉甸甸地壓在晉陽城頭。劉恆剛從城外一個村子回來,鞋還沒換,一屁股坐在書案前頭翻今天的筆記。薄姬端了碗熱湯進來擱在案角上,還沒開口說話,外頭的天就變了。

子時剛過,一聲淒厲的烽哨驟然劃破夜空。

“嗚——嗚——!”

那聲音尖銳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撕開,穿透風沙,震得整座晉陽城的屋頂都在嗡嗡響。這是北疆戍邊獨有的警訊,是鮮血與烽火凝結成的聲音,意味著胡騎入境,邊地遇襲。它不同於中原的警鐘,帶著一種草原狼嚎般的淒厲與絕望。

劉恆從椅子上彈起來,幾步衝到院子裡。城北方向的天際線上,一道火光亮了起來,轉眼就燒成了一團巨大的火焰,狼煙滾滾往上躥,把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

緊接著遠處的烽燧一座接著一座亮了,像有人在黑布上點了一串燈,火光連綿百里,燒紅了北疆的整個夜空,紅光映在雲層底部,將夜空染成一種詭異的橘紅色。

城中瞬間亂了套。

寂靜被徹底打破。街巷裡的百姓從睡夢中驚醒,扶老攜幼,倉皇奔走。啼哭之聲、驚呼聲、門窗開合之聲混雜成一片,匯成一股絕望的洪流。北疆百姓世代懼胡,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恐懼,是祖輩口耳相傳的噩夢。聽聞烽煙,望見火光,匈奴鐵騎南下劫掠的畫面便浮現在眼前:馬蹄踏碎田園,彎刀揮向婦孺,牛羊被驅趕,房屋被焚燒……數年流離之苦、骨肉離散之痛瞬間湧上心頭,人人惶恐不安,彷彿末日降臨。孩子們的哭聲尤其刺耳,像一把把鈍刀子,割扯著人心。

李敢從外頭衝進來,鎧甲只穿了半邊,另一隻袖子還空著,手裡攥著刀,嘴張了好幾下才把話說順溜:“王爺,邊境告急!胡騎入境,三家村、李家峪、柳樹營被劫了,燒了不少房子,戍卒退守外堡,擋不住了!”

劉恆站定了,回頭看了一眼書房裡攤開的輿圖,又看了看母親從屋門裡探出來的半邊身子。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外袍釦子繫好,對李敢說:“傳令,所有文武官吏即刻到大堂議事。城防營緊急集合,全城戒嚴。把城門守好了,不許進出。”

李敢轉身就跑,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響。劉恆回屋把那件黑軟甲穿上,銅環在燭火下一閃一閃的。他出門的時候薄姬跟到廊下,伸手替他整了整領口的繫帶,手指頭冰涼冰涼的。母子倆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劉恆點點頭,大步朝正堂走去。

正堂裡已經擠滿了人。燭火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照著一張張驚惶的臉。代相張蒼頭髮都散了,花白的鬍鬚抖得厲害,正跟幾個文吏湊在一塊兒商量什麼,越商量聲音越高。都尉李廣站在堂中央,年輕的臉上全是火氣,拳頭攥得緊緊的。管錢糧的參軍縮在柱子邊上,臉白得跟紙似的,嘴裡反覆唸叨著“完了完了”。

角落裡幾個屬官已經在悄悄收拾匣子了,有人把官印從腰帶上解下來塞進包袱,有人低聲問後門有沒有人把守。

張蒼見劉恆進門,踉蹌著迎上來,拱手的手都在顫:“大王!胡騎突至,輕騎快馬,來去如風。戍卒兵少,已經退守外堡了。晉陽城中兵力不足,糧草也緊,末將以為……以為當即刻關閉城門,堅壁清野,固守待援!長安離此千里,援軍最快也得半個月才能到,可總比貿然出戰強啊!萬一出城折了兵馬,晉陽就真保不住了!”

他話音未落,李廣一步跨出來,這位日後將名震天下的“飛將軍”,此刻尚且年輕,但眉宇間的英氣已然不凡。他按劍在手,虎目圓睜,顯然已是怒火中燒,額頭青筋暴起,他臉漲得通紅,拳頭砸在旁邊的案子上,震得上面的茶盞跳起來又落回去:“代相!三家村、李家峪、柳樹營此刻已經是人間地獄了!胡人見人就殺見糧就搶,咱們關著門等在城裡,聽著外頭的百姓被屠戮,這算什麼守土之責!末將願領五百精騎出城馳援,就算戰死沙場,也不能當縮頭烏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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