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仁君:漢文帝》第52章 深耕(一)(1)

作者:大海五皇子·7小時前

回到晉陽時月亮已經升得老高了。劉恆騎在馬上仰頭看了一眼,想起小時候薄姬教他認星象,指著月亮說月盈則虧。那時候聽不懂,現在算品出些滋味了,什麼東西到了頂上就該往下走。

進城的時候守門計程車卒正靠著牆打盹兒,聽見馬蹄聲驚醒過來,揉著眼睛看見是他們幾個,趕緊把城門扇拉開一條縫。劉恆點了點頭沒說話,催馬慢悠悠進了城。王府裡靜悄悄的,巡夜的更夫剛過去兩趟,梆子聲遠遠的。他把馬交給等在門房的僕人,撣了撣袍子上的土,沒回房梳洗,徑直往書房走。

去請張相來。他對門口侍從說了一句,嗓子有些啞。

侍從應聲去了。劉恆推門進書房,點亮桌上油燈,燈芯有些長了,火苗忽明忽暗,他拿剪刀剪掉一截,屋子裡亮堂了些。案几上堆著幾卷新送來的文書,最上面是雁門郡送來的戍卒名冊,邊角都捲起來了。他還沒顧上翻,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

張蒼來得比他預想的快。老頭鬚髮全白了,背也有些駝,可走路帶風,帶進來一股子夜裡的涼氣。三年前他剛從朝廷貶謫出來時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副隨時要散架的樣子,心裡憋屈身體也垮了。誰能想到這三年跟著劉恆折騰,反倒越活越精神。

大王。張蒼進門行禮。

張相坐。劉恒指了指對面的矮榻,跑這麼急,喘口氣再說。

張蒼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簡牘雙手遞過來。大王,這是今年春耕的初步統計。他聲音裡壓著一股子興奮,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一塊兒了,您看看。

劉恆接過簡牘就著燈焰湊近了看。密密麻麻的數字一格一格列得整整齊齊,他一目十行掃過去,眉頭先是鬆了一下,隨即微微蹙起。

按您去年力排眾議推行的代田法,今年全郡試行的兩萬畝試驗田苗情極好。張蒼往前湊了湊,手指點著簡牘上一行數字,您看這個數,每畝平均出粟一石八斗,比往年高出將近四成。加上從關中引進那批改良耬車,播種效率大增,原來一人一牛一日最多種三十畝,現在能種百畝有餘。老臣算過,秋收之後代國全年糧產比去年增三成以上,穩穩當當。

劉恆沒說話,把簡牘翻過來又看了一遍。代田法是他在一本《泛勝之書》裡翻出來的,那本書還是到代國第二年派人在民間蒐羅典籍時從一個鄉下老秀才家淘來的。老秀才死了傳給孫子,孫子不識字,拿來墊桌腿。劉恆看見的時候書頁讓桌腿磨穿了半個角,心疼得跟什麼似的,當場給了那家人五石米,把書抱回王府,拿溼布一頁頁擦乾淨,壓在石板底下熨平了才敢翻。書裡記載的代田法就是在田裡開溝作壟,溝寬一尺壟寬一尺,種子播在溝裡,幼苗長在溝中,兩邊壟上的土能培過來防風抗倒伏,下雨時水往溝裡流,灌溉也方便。第二年把溝和壟的位置對調,土地輪著歇,肥力不虧。這套法子在關中平原效果一般,可在代地這種高寒風大的地方几乎是量身定做的,溝能擋風,溝底溫度比壟上高兩三度,種子發芽快苗也壯。

三成。劉恆把簡牘放下,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兩下,還不夠。

張蒼一愣。大王,三成已是很大的增幅了。老臣為官幾十年,還沒見過哪年的糧產能增這麼多。

我是說還不夠。劉恆抬起眼,張相,你算過賬沒有?代地現有在冊農戶四萬六千戶,每戶按五口算,二十三萬人,一人一年口糧最少六石,這就是一百三十八萬石。三成增量大約多出四十萬石糧食,聽著不少,可軍糧一年要耗多少?常平倉儲備要填多少?萬一明年旱了澇了要拿出多少來賑災?

他掰著手指頭給張蒼算,馬匹的飼料也算了進去,一匹戰馬一天三升豆料十斤乾草,一千匹馬一年就是上萬石的消耗。張蒼趕緊擺手苦笑,說大王您說的這些老臣心裡都有數,可凡事總得一步一步來,第一年能增三成,明年再增一成,後年再增一成,積少成多。

一年成不了的事就兩年做,兩年成不了就三年。劉恆打斷他,語氣不急不緩,但不能因為已經在進步就覺得夠了。張相,你幫我把下面幾件事落實下去。

他從筆架上抽了支毛筆蘸了蘸墨,扯過一張麻紙一邊寫一邊說:第一,鼓勵百姓開墾荒地,官府貸種子貸農具,秋收之後酌情償還,窮的免一半,特別困難的全免,這筆賬從王府私庫裡出,不佔府庫。第二,常平倉你上次說收了十萬石分存在各縣,我要你再加碼,今年秋收之後再收十五萬石,錢不夠還是從王府出。第三,養馬令,民戶能養馬一匹的免其家三人徭役,下個月就頒。

張蒼聽到從王府私庫出這幾個字,眼皮跳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時聲音有些澀:大王,老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您這三年,王府的開支已砍了兩次了。去年您把冬天的炭火配額減了一半,臘月裡屋裡冷得呵氣成霜,老臣看在眼裡疼在心上。現在您又說要從私庫裡出錢貸種子建常平倉,您的私庫也不是無底洞啊,您自己也得過日子。

劉恆擱下筆看著老頭。張相,你知道我這三年最常想的一個問題是什麼嗎?

張蒼搖頭。

我想的是,如果有一天胡騎真的打進來了,我代國的百姓能不能撐過三個月。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糧倉裡有糧人心就不慌,百姓兜裡有吃的就不會亂,不亂就能守,守住了才有以後。劉恆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至於我王府裡少點開銷,少吃一口肉少穿一件新衣裳,天塌不下來。

張蒼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拿袖子抹了抹眼角。大王,老臣……遵旨。

他站起身把那捲簡牘重新收進袖子裡,又彎腰把劉恆寫的那張麻紙小心折好,揣進胸口貼著裡衣的地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劉恆正端著一碗涼茶往嘴裡灌,又伸手去翻那捲雁門郡的戍卒名冊。燈焰晃了一下,照著他瘦削的側臉,眼下兩塊青影。

張蒼輕輕把門帶上,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氣。夜風涼颼颼的,吹得他鬍鬚飄起來,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張麻紙。老頭站了一會兒,抬腳往臺階下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窗戶紙上透出來的那團昏黃的光。他低聲唸叨了一句什麼,夜風把聲音捲走了,聽不清楚。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悠,老頭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路拖過石階,慢慢消失在迴廊拐角。

書房裡頭,劉恆翻開了雁門郡的戍卒名冊,一頁一頁翻過去。他看見一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圈,是里正趙滿囤的大兒子,趙鐵柱。名冊上寫著他分在雁門關第三烽,戍期三年,去年滿了,續簽了兩年。劉恆看了兩遍,拿筆在旁邊寫了兩個字,輪換。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又加了一個問號。明天得跟李廣商量商量,駐防輪換的事不能再拖了。

窗外月亮偏西了,銀白色的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落在案角上。蛐蛐在牆角叫了幾聲停了,外面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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