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勃第一次察覺不對,是在一個下雨天。
那天他派人去軍器監要一批新造的弩機,給京兆尹的守城兵用。按說這事歸衛尉管,他寫了個條子,讓人送去。
條子送到衛尉府門口,門房看了一眼,說“衛尉大人不在”,把條子塞回送條人手裡,塞回來的時候,條子折了個角,皺巴巴的。
周勃拿著那張皺巴巴的條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它扔在桌上,條子滑到桌沿,掉在地上。
第二天他又派人去,這次是調京畿防區的一個百人隊,說要輪換操練,宋昌沒接,這次門房連話都沒說,把條子原封不動遞了回來。
周勃坐在那兒,手在桌上敲,“篤篤篤”,節奏跟更夫的梆子一樣。敲了十幾下,停了。他忽然笑了,嘴角動了一下,“行。”他說。
一天散朝,雨剛停,石板路上積了水,踩上去“嘩啦嘩啦”響。陳平攔住灌嬰,兩個人走在最後面,靴子踩在水裡,水花濺到袍子下襬上,溼了一大片。
“他還在折騰?”陳平問。
“昨天派人去要弩機,今天去調百人隊。”灌嬰說,“都被擋回來了。”
陳平沒說話。他低頭看著地上的水窪,水窪裡映著灰濛濛的天,還有兩個人走路的影子。
“他聽不進去。”灌嬰說。
“聽不進去就對了。”陳平說。
灌嬰看了他一眼。
“你以為陛下不知道?”陳平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靴子踩水的聲音蓋住了,“陛下什麼都知道。他等的就是這個。”
“等什麼?”
“等他自己撞到頭破血流。”
灌嬰沉默了。他想起周勃手背上那個淺粉色的小印子,想起石凳上忘了拿的手帕,想起周勃喝那口涼茶時皺起的眉頭。“他會撞的。”灌嬰說。
“已經在撞了。”陳平說。
兩個人走到宮門口。雨後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泥土味。袍子下襬還在滴水,在地上拖出兩條溼痕。
周勃站在殿階上,旁邊沒有其他官員。只有他的親隨,一個跟著他十幾年的老部下,姓趙,話少,走路慢吞吞的,像條老狗。
周勃看著劉恆走遠的背影。年輕皇帝的袍子下襬在臺階上掃來掃去,掃起一層薄灰。“主上年少,未經世事。”他說,“治國理政,終究要倚仗老臣。”
趙親隨沒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鞋底磨穿了,露出裡面的草墊。他該換鞋了。
這話當晚就到了劉恆耳朵裡。內侍附在他耳邊說的,劉恆的筆停了一下。筆尖懸在奏章上,墨滴下來,“啪”地落在紙上,暈開一個黑團。他沒擦,也沒換紙,就著那個墨團,把字寫在了旁邊。
內侍退出去之後,他放下筆。手在案上摸了摸,摸到了那個黑漆匣子。他把匣子開啟,從裡面抽出一小截空白的帛,拿起筆,蘸了墨,寫了一個字。
“驕。”字寫得不大,墨色卻重,幾乎戳破了帛面。
他把帛條折起來,塞回匣子裡,蓋上蓋子。然後拿起那份被墨滴汙了的奏章,翻到背面,重新批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