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琉璃燈罩積了一層油煙,透出來的光發黃。陳平盯著那團黃光看了許久。光暈裡飄著細小的灰塵,上下翻騰,像一群看不見的蟲子。
案頭攤著幾份奏章。今天他批了七份,不對,是六份。有一份潁川郡報上來的,說今年收成尚可,請求減免三成賦稅,他看了三遍,沒動筆。他忽然覺得,這不該是他來定的。
他往後靠了靠,竹篾子硌著脊樑骨,他換了個姿勢,側著身子坐。桌上那張紙還在,上次寫的那張“藏鋒甚深”已經燒了,這是他又寫了一遍的,這次落筆輕,筆鋒沒戳破紙,四個字安安靜靜躺在紙上,像四隻蜷著睡覺的貓。
他拿起紙,對著燈看了看。上好的宣紙,薄得透光。字透過紙背,映在燈罩上,模模糊糊的。他忽然笑了,當初寫這四個字的時候,他以為自己看透了,如今才知道,連一半都沒看透。劉恆收兵權的時候,他覺得這人夠狠,肅偽嗣的時候,他覺得這人夠絕,封賞平衡的時候,他覺得這人夠穩。直到今天,直到他看見周勃在殿上大喇喇站著,靴底的泥渣掉了一地,而劉恆連眉毛都沒抬一下,他才真正掂量出這四個字的分量。他在等什麼?等周勃自己把自己耗幹,等所有人都看清楚,不是皇帝要動他,是他自己往刀口上撞。
陳平把紙翻過去,面朝下扣在桌上。他不想再看了。
第二天上朝,他站的位置比往常往後挪了半步。
朝會開始,照例有奏事。大司農報了一樁錢糧排程的事,邊郡軍屯的糧草轉運,走哪條道、用多少車、耗多少人力,大司農唸完,抬頭等著。
往常這種事,陳平會先開口。說一句“依例走武關道”,或者“可走函谷,雖遠四十里但路面寬”,今天他沒開口。他垂著手,袖子裡的手微微握著,指尖抵著掌心,他感覺到指甲蓋壓在肉上的鈍痛。
劉恆坐在上面,等了一息。然後說:“丞相以為如何?”
陳平出列。他躬身,腰彎得比往常深了一寸。“此事關乎邊務民力,臣不敢擅斷。請陛下定奪。”
殿裡靜了一息。
劉恆看著他,目光平平的,“準。走武關道。”劉恆說。
陳平退回班列,袖子裡的手鬆開了。
散朝之後,丞相府的陸幕僚來了,他跟了陳平五六年,平時管文書。他站在書房門口,沒進來。
“大人,今日朝會……”
“嗯?”
“您沒說話。”
“我知道。”
陸幕僚走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卷竹簡,是今天大司農奏事的底稿,他抄了一份留底。“按往常,您會先定調,今天……”
“今天不該我說。”陳平說。他拿起桌上那盞燈,燈油快乾了,晃一下能聽見裡面“咕嚕咕嚕”的水聲。他把燈放下。
“新君登基,百事待興,法度歸一,權柄該歸一處。”他說,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吐得清楚。“我多說一句,底下人就多一層揣測,揣測多了,事就亂了。”
陸幕僚沒再問,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竹簡。
“去吧。”陳平說。
陸幕僚退出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陳平已經把燈芯又挑了一下,這次挑得太高,火苗竄起來,差點燒到燈罩。他趕緊把燈芯按下去。
從那天起,丞相府的門變了。以前門前的石獅子旁邊,每天都有人站著,有拎著禮盒的,有捧著文書的,有空著手來“順便拜訪”的。門房老張頭記不清一天要通傳多少回,嗓子都喊啞了。現在門前空了,石獅子還在,嘴張著,獠牙朝外。老張頭坐在石獅子底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
有人來敲門。老張頭睜開眼,慢吞吞地問:“誰?”
“下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