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不見客。”老張頭說完，閉上眼，繼續打盹。
來人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走了。
一會又來一個，也不見，走了。
第三天，沒人來了。
陳平誰的宴都不赴了。連宮裡內侍來傳話，說陛下賞了幾尾魚，請丞相過去吃，他也婉拒了。魚他收了，人沒去。
魚是活的，裝在木桶裡，水晃晃蕩蕩的。他讓廚房做了做好了，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吃魚刺挑得乾乾淨淨，魚肉蘸了醋，一口一口嚼。書房裡只有他一個人。筷子碰碗的“叮叮”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響。他吃完，把碗筷放在桌上，沒讓下人收，碗底剩了一點魚湯，面上凝了一層白膜，他看著那層白膜，想起很久以前，高祖活著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是一個人吃飯，高祖不讓他上桌，說他是“刀筆吏”，不夠格。
他笑了，笑得有點澀。
劉恆是過了幾天才察覺的，他早就看見了。陳平往後挪的那半步，他看見了，陳平不再搶先定調，他看見了，丞相府門前空了，他聽內侍說了。但他一直在等，等陳平自己走到那個位置。
那天散朝，陳平留下來了，百官退出去，靴子踩在磚上，聲音遠了，殿裡安靜下來，陳平從班列裡走出來，走到殿中。“陛下，潁川郡賦稅減免之事……”
他開始說，條理清晰，先說今年收成，再說歷年稅額，再說減免三成之後國庫的缺口怎麼補，從哪幾個郡多徵一點，從哪項開支省一點。算得清清楚楚。說完，他躬身。“臣愚見，請陛下裁奪。”
劉恆看著他。陳平今天穿的朝服洗過很多次了，領口的毛邊比上次又多了一層。袖口收了口，針腳細密。
“丞相統籌中樞，處置庶務素來穩妥。”劉恆說，“只需秉公而行，無需事事拘謹。”
“臣為漢臣，當盡臣責。廟堂法度，自當以陛下為尊。臣不敢僭越分毫。”
他說完，退出去，靴子踩在磚上，沒有泥渣，靴子擦過了，乾乾淨淨。
傍晚，薄昭進來送文書，又是一份奏章，江南的水患。他放下文書，沒走。
“陛下，丞相最近……變了。”
“嗯。”
“他什麼都不管了。”
“不是不管。”劉恆說。他拿起那份江南水患的奏章，翻了翻。“是知道什麼該管，什麼不該管。”
薄昭想了想，沒想明白，但他沒問。
“去把那個黑漆匣子拿來。”劉恆說。
薄昭從案底下把匣子拿出來，劉恆開啟，裡面躺著幾根帛條，是周勃的記錄。他拿起最上面那根，帛條上寫著日期和事，某日某時，周勃私調某某，密密麻麻。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帛條放回去。沒關匣子。
“陳平不用記。”他說。
薄昭看著敞開的匣子，空的，除了周勃的記錄，沒有陳平的東西。
“不用記？”
“不用。”劉恆說。“知退的人，不用記，他把自己收回去了，收回去的人，傷不了人，也傷不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