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朝會之後,左丞相府遞上去的文書,格式變了。從前是臣等議奏,如今變成了臣核查如左,伏候聖裁。周勃那邊的文書還是老樣子,臣以為當如何寫得理直氣壯。一來一回,朝中人都看出來了,左右二相,一個往前衝,一個往後縮,制衡的格局硬生生拆去了一半。朝堂權重,大半落到了周勃手中。一眾軍功老臣的視線,不知不覺都聚到了周勃身上。
這些老將大半輩子都在馬背上過。高帝起兵時,他們有的還是少年,跟著從沛縣一路打到關中,平定天下,戍守邊疆,大半個江山是他們親手打下來的。呂后當朝那些年,雖說壓過他們,可面上始終優待勳臣,封賞不曾斷過。新帝登基之後,先是整肅朝儀,又借袁盎那件事敲打周勃,近來更是頻頻調整人事,提拔年輕將官替換年邁的戍邊將領。老將們私下裡碰面,話裡話外都帶著一股子悶氣。
袁盎當庭辯禮那件事,在老將們心裡紮了一根刺:老子們浴血沙場換來社稷安穩,站歪了半步、腰彎淺了半分,算得了什麼?新帝卻借一介後生的嘴,當朝詰難元勳,條條框框壘起來,分明是有意打壓軍功,輕慢開國舊人。
這日散朝之後,天色尚早,一幫老將沒回府,三三兩兩往城西絳侯府去了。
周勃府中庭院寬敞,僕從搬來十幾張矮案,擺上酒壺菜碟,沒有歌舞,全是家常吃食。老臣們挨次坐下,滿頭白髮,滿臉風霜,胳膊上腿上的疤在袖口褲管底下隱約可見。
酒過三巡,有人把酒盞往案上一頓。先帝在時,我等沙場回來,朝堂上愛怎麼站怎麼站,愛怎麼說怎麼說。如今倒好,站歪了半步就是失儀,腰彎淺了半分就是輕慢。老子們拿命換來的江山,如今連站都站不直了?
旁邊幾個老將悶聲附和。一個戍邊回來的老將端著酒碗,手背上一道寸長的疤還在,青白色的肉翻在皮膚底下。陛下久居代地,沒打過仗,不懂軍中苦。如今一味推崇禮法,文臣那套空談,能擋得住匈奴?
又有人接話:就是。近日又調什麼年輕將官去邊地,替換年邁的。我等半輩子守出來的防線,說換就換?
席間嗡嗡作響,你一言我一語。有人拍案,有人嘆氣,有人低頭灌酒。連日來朝堂上憋著的火,此刻全拱了出來。周勃坐在主位上,手裡轉著酒盞,一聲不吭。他連日來心裡那股憋屈,此刻被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越拱越高。當初擁立代王入京,他以為扶了個好說話的,誰知道如今處處受制,步步被壓,憋了一肚子的窩囊氣。
灌嬰坐在角落裡,一直沒開口。等眾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抬了抬手。席間漸漸安靜下來。
諸位說的,我都聽著。灌嬰聲音不大,可滿院子都聽得見。只是這話說到外頭去,容易落人口實。陛下初登大位,眼下朝局還在穩定之中,我等若是張揚非議,反倒給了人把柄。
有人轉過臉看他。灌侯,那依你說,就由著後生文臣步步緊逼?任由他們削我等權柄?
灌嬰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沒急著答。他放下酒盞,掃了一圈。陛下不是柔善之輩。陳平近日驟然退守,事事不問、事事請旨,便是看透了這一點。此人城府極深,不爭一時,卻步步收權。諸位以為他是怯了?他是看明白了。
座中有人低聲嘟囔了一句那又如何。
灌嬰接著說:只是我輩浴血得功,掌軍務、守郡縣,不能一味退讓。朝堂禮法可以守,君臣名分可以尊。唯獨軍政要務、人事任免,關乎江山安穩,不能任由新人隨意更迭。
這話戳在每個人心坎上。近日劉恆調了幾名年輕將官去邊地,替換了幾個年邁的戍邊將領。軍中體系本就是老將一層一層搭起來的,新人進來,便是拆舊人的臺。今日換幾名邊將,明日撤幾處軍職,長此以往,根基盡失,再無立足之地。
周勃終於開了口,聲音悶悶的。陛下不懂軍務,偏愛文臣空談。沙場戍守、行軍佈陣,豈是那些儒生能通曉的。這般人事調換,亂我軍制,輕我勳臣。
灌嬰點了點頭。我輩無需殿前爭執,無需直言抗辯。只需各司其職,堅守軍務。凡不合理的人事調令,私下互通聲氣,不予配合,消極應對。朝堂之上不發一言,實務之中步步堅守,便是自保之道。
席間靜了片刻。一個老將把酒碗放下,甕聲甕氣地說了句有道理。其他人紛紛點頭,有人端起酒碗跟旁邊的人碰了一下,悶悶地喝了一口。
誰也不敢明目張膽對抗皇權,那是滅族的大罪。可暗中抱團、彼此照應、政令到了底下拖著不辦,不留把柄,卻能讓上面的意思落不到實處。
散席之後,老將們各自上馬歸府。馬鞭一揮,馬蹄聲在長安街上散開,各自回了各自的府邸。
從此之後,軍功老臣之間多了一種默契。朝堂之上,人人恪守禮法,進退恭謹,無人再敢公然失儀。劉恆下詔頒行的新政、人事調動、軍務安排,眾人當面盡數應,無人當庭反駁。
可詔令到了邊地,年輕武將到了任所,當地老將推說舊部尚未交割,兵符不便移交,軍情不便通報。新官坐在空帳裡,無人來報事,無人來聽令,形同虛設。朝中擬定的軍備整肅章程,傳到軍中,層層轉手,最後擱在案頭,再無人過問。各處軍報遞到長安,口徑出奇地一致:邊地平穩,無需更調。
未央宮,劉恆翻看著案上新任邊將的奏報。最上面一份寫著:到任四十日,舊將未交兵符,軍情無由得悉,無從履職。他翻到第二份:到任月餘,營中將領以舊制未更、交接未妥為由,不予配合。第三份、第四份,措辭不同,說的卻是同一樁事。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看了兩遍,擱到一旁。又拿起一份,翻了幾頁,也擱到一邊。窗外天色暗下來,燭臺上的火苗被風一晃,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