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深秋,風颳在臉上已經有點割人了。霸陵山道上鋪了厚厚一層枯葉子,腳踩上去軟乎乎的,底下卻滑得很。
劉恆來長安當皇帝,滿打滿算半年。這半年他天天坐未央宮裡看奏章,對著那幫老將老臣,該忍的忍,該讓的讓。外面都說新皇帝脾氣好、能扛事。其實他自己清楚,哪是什麼天性沉穩,純粹是逼出來的。他在代地窩了那麼多年,天天提心吊膽怕呂后找他麻煩,早就練出了把什麼都嚥下去的本事。骨子裡那股子不服管教的勁,一直壓著,沒處撒。
今天天氣不錯,他待在宮裡悶得慌,就帶了幾個貼身護衛,輕車簡從往霸陵來。一是看看陵寢修得怎麼樣了,二是想到山裡吹吹風,透透氣。
儀仗帶得極少,車馬走在山道上,安安靜靜。往遠處看,山影灰濛濛的,渭河彎彎曲曲從平原上流過。打了幾年仗,這片地總算安穩了些。
劉恆站在高坡上,風迎面灌過來,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不少。他抬手把肩膀上的落葉撣掉,往腳下看,一條長坡筆直往下,通到陵下平川,坡陡得很,估摸著有百來丈。
關在宮裡這麼久,規矩一套接一套,今天到了野地裡,那股子少年心氣忽然就冒出來了。他盯著那條長坡看了幾秒,眼睛亮了一下,回頭跟駕車的車伕說:衝下去。
車伕愣了一下,趕緊趴下去磕了個頭。陛下,這坡太陡了,葉子蓋了一層,底下溼滑得很,六匹馬跑起來怕出事,不能這麼幹。
劉恆這會兒心情正好,宮裡那套謹小慎微全拋到腦後了。他笑了笑,帶著點年輕人不管不顧的勁兒,說:沒事。朕當了這麼久皇帝,天天關在宮裡朝堂上,一步不敢走錯,半點由著自己心意的事都沒有。今天天好,山上也沒外人,就順著坡跑一趟,能有什麼事?
說完,手一揮,讓車伕走。
車伕不敢再頂嘴,攥緊了韁繩,鞭子輕輕一甩。六匹馬踩著落葉,慢慢跑起來,車輪碾過一層層的枯葉,順著陡坡往下溜。山風撲面而來,劉恆坐在車裡,渾身鬆快,連日批奏章的累被風一吹,散了個乾淨。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來了興致,說:再快點。
車伕心裡發毛,但也只能照辦。馬跑得越來越快,車輪轉得越來越急,坡也越來越陡,車身開始晃。風在耳邊呼呼地響,兩邊的樹唰唰往後倒。劉恆嘴角掛著笑,這大半年憋屈,這會兒總算痛快了一回。
就在車馬快要全速衝下去的時候,隊伍末尾猛地衝出一個人,幾步跨到山道正中間,撲通跪下,兩隻手張開,硬生生攔在車前。
陛下止步!
一聲喊,清亮亮的,穿過風聲,炸在山道上。是袁盎。
他本來走在隊尾,一看皇帝要駕車衝坡,腦子一熱就衝上來了。來不及想後果,兩條腿把他帶到了車前,拿自己的身子擋住路。
車伕一抬頭看見前頭跪了個人,魂都嚇飛了,死命往後勒韁繩。六匹馬被勒得前蹄騰空,嘶叫起來,車在離袁盎幾尺遠的地方猛地剎住。車輪在爛葉子和溼泥上劃出去好幾寸,土和葉子濺得到處都是,差點就撞上。
車猛地一頓,劉恆往前栽了一下。剛才那點痛快勁兒一下子沒了。他看著跪在車前的袁盎,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山上風大,吹得袁盎的衣裳啪啪響,頭髮也亂了。可他跪在那兒,一點沒縮,表情認真得很,抬頭看著車上的皇帝。
劉恆看了他一會兒,剛才被打斷的那點火氣變成了點無奈,帶著點隨口調侃的意思說:你這麼拼了命攔著,是怕了?
他這會兒真沒生氣,就覺得袁盎這人太軸。不就是山裡跑一趟車嘛,至於拿命攔嗎。
袁盎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臣不是怕,是為陛下懼,為大漢社稷懼。
劉恆眉毛動了動,身子往後靠了靠,聽他說下去。
袁盎跪在地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臣聞,千金之子,不垂堂;萬乘之主,不履危。尋常富貴之家,尚知惜身避禍,陛下身系天下萬民之重,一舉一動皆關社稷安危,豈可輕身涉險?
風在山道上颳著,這幾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劉恆聽得很清楚。
袁盎接著說:此坡陡峻,落葉覆路,溼滑難測。車馬疾馳而下,一旦馬驚車覆,陛下稍有損傷,便是社稷震動、萬民惶惶。方今天下初定,瘡痍未復,百姓方得喘息,朝野尚未安穩。天下仰賴陛下,江山依託陛下,陛下若縱一時之快,蹈不測之險,便是輕萬民、輕社稷。
劉恆坐在車裡,臉上的表情慢慢平了。他低頭看著跪在跟前的袁盎,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不再是代地那個想怎麼著就怎麼著的王爺了。那時候他一個人躲在邊地,管好自己就行。現在不行,他是皇帝,他身上掛著全天下的命。
這半年他天天忍著讓著,壓著性子跟那幫老臣周旋。他一直覺得是委屈,是沒辦法。可這會兒他忽然覺得,那不是委屈。他甩了甩頭,不讓自己再往下想,可那個念頭已經冒出來了,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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