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功老將們抱成了團。灌嬰在暗處牽線,周勃在明面上頂著,底下人互通聲氣,軍權攥得死死的。劉恆推下去的人事新政,到了地方就卡住,一層一層地拖,拖到沒下文。
劉恆知道這時候不能動刀,天下剛打完諸呂那場亂,餘波還沒散乾淨,四方郡縣需要安穩,北邊匈奴時不時過來踩一腳。這幫老將掌兵幾十年,根鬚扎滿了軍營和邊地,要是現在翻臉清算,軍心一亂,朝野跟著抖,得不償失。硬碰硬是最笨的打法,也容易留後患。
劉恆把所有的疑慮都壓下去,收起鋒芒,換了一副溫和麵孔。他摸透了這幫勳臣的軟肋,沙場老將半輩子拼殺,不怕苦不怕死不怕嚴,就怕被輕視、怕功勞被人忘了、怕老了沒權沒勢。既然他們恃功自傲,那他就順著這股傲氣來。
劉恆對周勃比從前還尊崇,以前朝堂議事,百官按次序說話,各管各的攤子。現在只要涉及軍務、邊防、營制排程的事,劉恆頭一個看向周勃,開口就問絳侯怎麼看,事事拿他的話當先。別的老臣奏報軍務,有點疏漏,劉恆不吭聲。周勃一開口,不管話說得粗還是細、論斷深還是淺,劉恆當眾就採納,順嘴誇一句,說他懂軍務、老成持重。
百官看在眼裡,覺得皇帝還是倚重元勳,信得過絳侯。老將們看在眼裡,覺得皇帝到底是不懂軍政,離了他們這些開國舊人就玩不轉。
周勃本來心裡就帶著驕氣,被皇帝連著捧了這麼多回,底氣越來越足。之前被袁盎當朝折了面子、被禮法捆著手腳的那股憋屈,在一次次誇獎裡慢慢散了。他漸漸覺得,之前那些小心收斂純屬多餘。新帝到底是藩王出身,不懂立國的根基,朝堂安穩、軍鎮穩固,全靠自己和這幫老將撐著。皇帝看著像是整肅朝儀、推新政,骨子裡還是離不開軍功集團。
以前周勃雖然架子大,但還知道分寸,不敢隨便議論皇帝的心思,不敢輕率定奪朝政。現在他發言越來越隨意,語速快,語氣硬,常常文臣話還沒說完,他就直接打斷,當朝把調子定下來。
劉恆從不攔他,反而每次都笑著聽,聽完照樣誇他想得周全、為國盡心。
陳平在旁邊冷眼看著,心裡有數。皇帝這麼沒邊沒沿地捧,不是真心倚重,是故意縱容。捧得越高,將來摔得越狠。名聲大到那個份上,只要出一丁點差錯,就是滅頂之災。
灌嬰也覺得不對勁。他了解皇帝這個人,從來不做沒用的事。這麼一味示弱、一味尊崇,太反常。可軍中那幫人都泡在皇帝的禮遇裡,沒人願意清醒,也沒人聽得進勸。他只能自己管住自己,不跟著一塊兒張狂。
劉恆不光朝堂上給面子,私下的賞賜也是一趟接一趟。宮裡新得的良馬、上好的錦緞、御用的糧酒器物,隔幾天就有一隊內侍專門送到絳侯府。每次賞賜都帶著口諭,句句誇周勃安邦定亂、穩固社稷的大功。
秋日霜降,長安冷了下來。劉恆特意下了一道詔書,賜周勃錦裘和暖爐,還特許他上朝不用小步快走,議事的時候可以慢慢走、坐著說,免了老臣奔波受累。這般恩寵,別的勳臣想都不敢想,連陳平和灌嬰都沒有這個待遇。朝野上下,誰不知道絳侯聖眷正濃,沒人比得上。
周勃回了府,經常對家裡子弟和門下的賓客說,如今天下安穩,全是他一手促成的。要不是他帶頭誅呂、擁立代王,哪有大漢的今天。
府裡的僚屬順著他的話往上捧,天天說他功蓋朝堂、德被天下。周勃心裡的錯覺越來越深,覺得自己功勞最大,皇帝這輩子都得倚重他,誰也動不了他的位置。
府裡聚會上的話越來越放肆。聊到朝堂上的新人,他隨口就說那些年輕後生不懂實務,就會耍嘴皮子談禮法。聊到新政,他私下裡嗤笑,說全是沒用的虛文,把朝堂舊制都搞亂了。聊到皇帝調人事,他私下授意邊地的老部下,照舊制辦,不用全聽朝堂的新規矩。
一幫老將看周勃聖眷滔天,行事更加放肆,一個個把心裡的忌憚全放下了,抱團抱得更緊,暗中抵制新政也越來越明目張膽。
朝堂裡袁盎幾次看出苗頭不對,想再出列勸皇帝約束勳臣、整肅風氣。
每次袁盎剛要邁步出列,劉恆就拿眼神攔住他。散了朝單獨召他進去,語氣溫和地安撫,告訴他眼下局勢不穩,先忍著,不急在這一時。
幾回下來,袁盎讀明白了。皇帝不是縱容權臣,是在下棋,等著他們自己露出破綻,自己往坑裡跳。從那以後,袁盎不再當庭直諫,安安靜靜看著局勢,等時機。
劉恆心裡清楚,朝堂上這幫勳臣盤根錯節,要是沒有確鑿的把柄、沒有朝野上下的共識,貿然動手,只會落個薄待功臣、猜忌元勳的罵名。得讓周勃自己驕、自己狂、自己越過線,一回回地失分寸,讓他的跋扈傳遍朝野,讓百官寒心、讓輿論轉向。到時候再收網,名正言順,萬無一失。
日子一天天過,周勃在沒完沒了的尊崇和賞賜裡,漸漸沒了分寸。慢慢開始碰朝政的底線了,私下干預人事、暗中阻撓新政、縱容門下胡作非為,一樁一樁,全落進了劉恆佈下的眼線眼裡,一條一條記在了冊子上。
宮裡的內侍、朝中的御史、地方的密探,天天把絳侯的言行、老將的動向寫成密報,送到劉恆案頭。厚厚一摞卷宗,無聲無息地記著權臣一步步往坑裡走的痕跡。
有一回朝會,邊關遞了奏報上來,說匈奴小股騎兵過來襲擾,搶了邊民的牲畜,守將請求朝廷調糧草、加派人手。劉恆看完,把奏報遞給周勃,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邊防軍務絳侯最熟,全權交給你統籌排程,朝中百官全力配合,不得掣肘。
周勃接了旨,一點沒推讓,當場就把排程方案說了一通。話說得粗,想得也草率,好幾處邊防隱患都沒顧上。劉恆聽完,沒指出來,反而站起來誇了他一句,當眾賜了酒,說他老成謀國、穩守邊疆。
滿朝文武各懷心思。
陳平低著頭,眼皮都不抬。他心裡門兒清,皇帝這是故意放權,讓周勃放手去幹,一旦邊防出了岔子、排程捅了婁子,那就是板上釘釘的罪。
灌嬰眉頭皺了一下,想開口把疏漏補上,一抬眼看見皇帝態度堅決,終究沒出聲。他看明白了,皇帝心意已決,這盤棋誰也打斷不了。
散了朝,周勃手裡端著皇帝親賜的酒,步子邁得穩穩的,臉上傲氣十足,一路走過去,百官自覺讓開道,恭恭敬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