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很快就會結束，如同人的生命一般。
李苟聖踏進演播廳第一秒就看到了。不是盒子，不是彈簧，不是包裹。是沙漏。六隻沙漏並排放在場地正中央的六邊形矮桌上。每隻沙漏的玻璃殼上刻著一個名字，細沙從上層往下漏——但不是往下掉，是往上飄。沙粒違反重力，從下層的玻璃泡裡一顆一顆往上升，穿過那條比頭髮絲還細的瓶頸，擠進上層的空腔。每隻沙漏倒流的速率不同：王大拿那隻幾乎停滯，眼鏡女的忽快忽慢，冷麵的走一截退三格，鍵盤俠的像心跳一樣勻速往上一格一格跳，李小花的沙粒在瓶頸口堆成一小撮誰也不肯先過的隊。李苟聖那隻——全是空的，上層下層一粒沙都沒有。
矮桌周圍擺著六把高腳凳。每把凳面上擱著一根繃帶，是最普通的彈性繃帶，乳白色，上面用馬克筆寫著四個字：【臨時搭檔】。
矮桌正對面是一塊螢幕，上面四個大字：
【兩極挑戰·荒誕版】
下面一行小字：
【六人抽籤配對。每組兩個人，在以下兩項中選擇一項：①做一件你們都擅長的事，但要互換了慣用手。②做一件你們都不擅長的事，但不用換手。你有六十秒決定。選定就開始，沒選對的組，計時器倒流。】
最後一行更小的字，紅色，加粗，貼在沙漏底座上：
【提示：這是賽季末的團隊協作。臨時搭檔。換手挑戰。選自己最擅長的部分，讓給最在乎的人去做。你信任的不是他的技術，是他這個人。換手不是換左右，是把你最穩的那隻手，借給他。】
六人到齊。冷麵復活後陣容穩定。王大拿最後一個進來，在門外把側腰那道白棉線縫線又繞了一圈。推門進來，一眼看見沙漏裡的沙正往上飄。他伸手在玻璃殼外停了一掌，看著自己那隻沙漏——進度條凝在癟管上像發呆。
坎肩胸口印著新字：【同心協力·其利斷金】。協字寫對了，斷字寫對了。全對。
“同心協力，其利斷金。今天不舉鐵，不拉彈簧，不拆包裹。換隻手，替她握穩筷子。”他低頭在繃帶上籤了個名字。
喜人從矮桌後面站起來。綠色字元凝聚的人形，食指膠帶還在，銀色，內側被腐蝕了一半。心跳計數在螢幕右上角：九十七。它拿起自己那隻沙漏——它的沙漏裡沒有沙，只有一顆一顆綠色畫素從下往上跳，跳進上層便點亮字元，拼出“團隊”兩個字的輪廓。
“歡迎來到第六十二輪遊戲。兩極挑戰·荒誕版。規則很簡單：抽籤配對。每組選一項——做都擅長的事，但互換慣用手；或做都不擅長的事，不用換手。你有六十秒決定，選定就開始。沒選對的組，沙漏倒流。不是比技術，是比信任。你信任的不是他的手藝，是他這個人。換手不是換左右，是把你最穩的那隻手，借給他。”
假人從矮桌底下鑽出來。穿裁判短袖，胸口印著“換手季”。手裡端著六條彈性繃帶，繃帶末端各夾著一枚圖釘，圖釘帽上刻著對應沙漏的編號。
螢幕彈出配對：王大拿與冷麵、眼鏡女與李小花、鍵盤俠與李苟聖。
王大拿與冷麵走到矮桌前。沙漏開始計時：細沙從下層往上一格一格爬。
王大拿先說：“拿海綿。我平時擦槓鈴杆用右手，今天換左手。”他伸出右手——虎口有繭，手腕能伸直——讓冷麵把繃帶繞過掌背繫了個節；然後他自己捲起袖子，把左臂伸出來擱在桌上。“左手給你，右手吃飯的傢伙也交給你。今天不賭大力。”
冷麵沒有繞繃帶，只是把那節繃帶從王大拿虎口取下，輕輕繞在自己右手腕關節上——那是他平時從不外露、連聽診頭都避開的腕骨，然後他說：“洗碗槽過濾網，我從來不掏。今天一起去換過濾網。右手是你換給我的，但手套只戴在左手。”
他把那隻從來沒伸進過洗碗槽的手抬起來，對著亮光翻轉，給王大拿比了個弧度。
兩個人走向角落的模擬水槽。王大拿用左手夾起海綿，擦了兩下槓鈴杆後放下；海綿交到冷麵右手，他把過濾網提起來——網底積著泡麵碎屑和茶漬——用戴著王大拿繃帶的那隻手，伸進網底把最後那撮堵在網眼裡的碎渣撈了出來。然後他們同時在槽沿敲了一下海綿，水槽邊沿連著響了兩聲。
眼鏡女與李小花站到矮桌前。沙漏計時開始。
眼鏡女把鏡布、棉線和那隻防霧膜全擺在桌上，摘下自己的眼鏡，又遞過去一副備用的備片。“所有關於眼鏡的事我都不需要換手，但我今天想做一件不擅長的事——用嘴唇讀你的繭。”她把鏡布放在李小花掌根繭的位置，沒有推鏡架，只是平攤在她掌心。
李小花拿起來，把指尖靠近眼鏡女的嘴角，在快碰到的瞬間停住了。“以前我每次緊張就搓繭，今天換成念稿。不搓繭，當我從來沒簽過那份合同。”她拿起工牌影印件背面，開始朗讀一份從未曝光過的值班日誌——指甲乾淨，指節垂在紙面，沒有一處繭被搓起。
冷麵在一旁補了一句：“她在唸。呼吸穩定，一分鐘十二次。”眼鏡女點了點頭，把工牌影印件翻過來，看見背面那行淡綠的“聲”字——是第四十七章以後改寫的附言，便在旁邊寫了個“聽”。
鍵盤俠與李苟聖站到矮桌前。
鍵盤俠把自己的衛衣口袋翻出來——裡面是第四十八章返祖石板錘下的石屑、第五十二章命名槍的標籤列印紙，還有那截從錶盤拆下來的矽膠按鍵。他把這些全收進彈幕區側邊的手寫格里，然後拉上口袋蓋，抬眼緩緩轉向李苟聖。
“我不擅長說話。今天換你替我說。彈幕也歸你——右手給你。”他把繃帶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系在李苟聖虎口上，輕輕碰了一下那隻按過太多靜音鍵的指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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