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記錄著時間，同時也記錄著生命的有限。
李苟聖踏進演播廳第一秒就看到了。不是話筒，不是空椅子，不是水池。是沙漏。七隻沙漏並排放在場地正中央的六邊形矮桌上。每隻沙漏的玻璃殼上刻著一個名字，細沙從上層往下漏——但漏法各自不同：王大拿那隻幾乎停滯，沙粒堆在瓶頸口不肯下去；眼鏡女那隻忽快忽慢，像在等一個推鏡架的節奏；鍵盤俠那隻像心跳一樣勻速往下跳；李小花那隻沙粒在瓶頸口排著隊，誰也不肯先走；冷麵那隻走一截退三格；李苟聖那隻上層下層全是空的，一粒沙都沒有。
喜人那隻沙漏裡沒有沙。只有一顆一顆綠色畫素從上層往下跳，每跳一顆就在下層點亮一個字——已經排好了四個字：【擔保繼續】。
矮桌正對面是一塊螢幕，四個大字：
【時間交換·荒誕版】
下面一行小字：
【沙漏裡有你的時間幣。你可以用它在交換市場購買別人沙漏裡的空白分鐘——替他站崗，替他聽電話，替他值班。時間從來不是用來等價交換的，你只能用不值錢的時間換他千金不換的那一分鐘。】
最後一行更小的字，紅色，加粗：
【提示：你要買的是他沒有沙子的那一分鐘。不是替他過，是替他記。】
六人到齊。王大拿最後一個進來，在門外把側腰那道白棉線縫線緊了緊。推門進來，一眼看見自己那隻沙漏裡的沙粒堆在瓶頸口下不來，伸手在玻璃殼外彈了一下——沒用力，沙粒還是不肯動，但他發現瓶頸內側不知何時被誰貼了一圈透明膠帶，紋路和他坎肩側腰那道縫線的走向一模一樣。坎肩胸口印著新字：【時來運轉·分秒必爭】。“時”字寫對了，“秒”字寫對了，“爭”字也寫對了。全對。
喜人從矮桌後面站起來。綠色字元凝聚的人形，食指膠帶還在，銀色，內側被腐蝕了一半。心跳計數在右上角：九十七。它伸手把自己的沙漏翻過來——畫素倒流，從下層往上跳，跳回上層的空腔裡。
“歡迎來到第七十二輪遊戲。時間交換·荒誕版。規則很簡單：每人沙漏裡有一定數量的時間幣。每粒沙是一枚幣。你可以用它在交換市場購買別人沙漏裡的空白分鐘。空白分鐘不在沙漏裡——在交換市場的展臺上。拿起展臺上的放大鏡，聚焦某件物品表面隱形的凹痕，你就能看見那個空白時間的小字說明。說明涵蓋了各式各樣的時間——看完了，你就知道哪個時間屬於誰，買不買、怎麼買，全憑你自己。下單買斷、長期租賃、以物易物都可以。但有一個規則：你不能自己買自己的空白分鐘，只能買別人的。買完你要上去替他一分鐘。”
假人從矮桌底下鑽出來，穿黑色T恤，胸口印著一個白字：【市】。手裡端著一塊交換板，板面分成六格，每格對應一隻沙漏。它把交換板掛在矮桌側面，又從道具櫃裡搬出一張摺疊展臺，展開擺好。展臺檯面上擱著六件舊東西：一小截揪斷的白棉線、一副鏡片起霧的備用眼鏡、一本開麥日誌、一張舊工牌影印件、一塊秒錶、一顆氧化鋁按鈕。每件東西旁邊放著一把黃銅放大鏡，鏡柄纏著絕緣膠帶。
螢幕彈出交換市場第一件展品：一小截揪斷的白棉線。放大鏡聚焦，線頭表面浮出一行小字：【空白分鐘：第四輪換手環節，王大拿把繃帶系在冷麵手腕上之後，曾獨自對著鏡子把繃帶拆了又系，繫了又拆。這段空白沒有入檔，沙漏裡沒有沙子記錄。】
眼鏡女拿起放大鏡，把那截線頭在鏡片下轉了一圈。線頭斷口處的纖維走向和她鏡腿鉸鏈上纏的那截完全吻合。“這截線頭我買了。不是替他系，是替我看——他拆繃帶的時候眉頭豎紋鬆開的是哪一道。”她把線頭放進自己的沙漏。沙漏裡的沙忽快忽慢，線頭落進去之後，節奏穩了一拍。王大拿看著她的沙漏，沒有掏坎肩口袋，只是把虎口朝上攤在膝蓋上：“不用買。那截線頭本來就是揪給你的——”
第二件展品：一副鏡片起霧的備用眼鏡。放大鏡聚焦，鏡片霧氣裡浮出一行字：【空白分鐘：某次彩排結束後，眼鏡女摘下自己的眼鏡放在道具櫃上，用王大拿的坎肩衣角擦了鏡片。擦完又放了回去。這一段沒有被任何人看見。】
王大拿拿起放大鏡，透過起霧的鏡片看著那行字，把備用眼鏡拿起來擱在自己膝蓋上。“這副備用眼鏡我買。不是替她戴——是替她擦。”他把自己的虎口攤開又合攏，只讓鏡片對著光。眼鏡女把備用眼鏡推回他虎口裡：“那次你不用力，我不用推。這分鐘不算買——是兩個人的鏡頭。”
第三件展品：一本開麥日誌，封面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只有四個字：“每天一次”。放大鏡聚焦，便利貼邊緣浮出一行小字：【空白分鐘：鍵盤俠每天都會在自動販賣機前站一會兒，販賣機從來不響。他不投幣，只是站著。這段空白沒有入檔。】
李小花拿起放大鏡，對著販賣機按鍵區照了一下，把便利貼揭下來。“每天一次我買了。不是替你站——是替販賣機還你一杯咖啡。”她把便利貼貼在鍵盤俠沙漏的瓶頸口，沙粒不再排隊一粒一粒往下掉。鍵盤俠把帽簷往上頂了半寸，對著空無一物的腕骨彈了一下。“不用買，那分鐘本來就是留給你的——”
第四件展品：一張舊工牌影印件，背面下班橫線旁邊多出一個小小的“好”字。放大鏡聚焦，字跡浮出一行小字：【空白分鐘：第四十七章陌生來信，鍵盤俠把信紙翻過來寫附言，寫完停在格子最後一行的空白處沒有落款。這段空白沒有入檔。】
鍵盤俠拿起放大鏡，在工牌背面找到那個沒落款的空格，用鉛筆在空格里寫了一個“等”字。然後把工牌影印件推到李小花面前。“不是替你寫，是替他把落款補上。”李小花把工牌影印件翻過來，背面“好”和“等”並排，中間空一格。“補得好。空格不用填，留著給下次。”
第五件展品：一塊秒錶。放大鏡聚焦，秒針卡在第四十七秒的畫面邊緣浮出一行小字：【空白分鐘：第四十四章記憶當鋪，冷麵把秒錶押出去之後，曾用秒錶換聽診器聽診頭聽了十幾秒自己的心跳。這段空白沒有入檔。】
李苟聖拿起放大鏡，對著秒錶錶盤照了一下，把秒錶戴在自己左腕上。“這十幾秒我買。不是替你聽，是替你記住——聽診器的另一端是空的，但有人一直在守著。”冷麵把秒錶從自己口袋掏出，擱在李苟聖左腕旁邊：“不用買。錶盤是松的——從七十五到九十七，每一秒都有人守著。”
第六件展品：一顆氧化鋁按鈕，底座還連著一小截斷掉的排線。放大鏡聚焦，按鈕表面浮出一行小字：【空白分鐘：第五十八章預演結束之後，喜人在後臺把第零號備份檔案重新命名為“擔保繼續_永不覆蓋”，然後對著螢幕坐了好一陣。這段空白沒有入檔。】
喜人拿起放大鏡，把那顆按鈕放在鏡頭下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用絕緣膠帶貼著一張標籤，標籤上印著：【擔保物件：第0頁——本說明書從今天起有正文了。】字跡是李苟聖的。
“這顆按鈕不能買。因為這分鐘不在沙漏裡——在你的絕緣膠帶上。”喜人把按鈕翻過來，露出底座那截斷掉的排線，“不是空白沒入檔，是擔保人的簽名早就寫滿了背面，不用買。”
李苟聖站起來，從絕緣褲左膝口袋摸出煙盒側面那截絕緣膠帶，撕下來貼在按鈕側面。他拿起放大鏡，對準按鈕側面排線斷裂處——那是第四十六章擔保生效時，他自己用叉子尖刻上去的劃線，以前一直以為是刮痕。放大鏡下，劃痕是一條簽名線。他在旁邊寫了兩個字：【續保】。
螢幕彈出系統判定：“時間交換結束。六件展品各有其據，各有其空白分鐘，各在其沙漏外存入新檔。無人淘汰。第六十七個模組——‘交換’。緊挨著第六十六個‘缺席’。缺席是朝著空椅子坦白。交換是有人替你盯著沙漏，你把空白留在他的格子裡，他把簽名蓋在你的背面——都不算什麼，卻彼此作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