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面臺是人心雨人心之間的結構，辯論是難免的。
李苟聖踏進演播廳第一秒就看到了。不是冰牆，不是年鑑，不是回聲。是鏡面臺。一座六邊形鏡面辯論臺從地板中央升起，檯面由六塊梯形鏡面拼成，每塊鏡面邊緣蝕刻著一個名字。檯面正中央嵌著一顆黃銅按鈕，按鈕表面有磨損痕跡，按鈕上方懸著一面等身鏡——不是照人的鏡子，是分光鏡。鏡面把燈光劈成六束，每束光打向檯面邊緣的六個站位。
每個站位前面立著一塊辯手牌，亞克力材質，插在卡槽裡。辯手牌正面印著“正方”，翻過來印著“反方”，再翻過來是空白。每個站位扶手上擱著一支鋼筆和一本便籤本，便籤封面印著四個字：映象辯論。
鏡面臺正對面是一塊環形螢幕，螢幕正中印著六個大字：映象辯論·荒誕版。下面一行小字：第七十九章年鑑收錄了你們自己提名的年度事件，第八十章破冰船融化了你們封在冰層裡的舊心結。那些事情被記錄下來，被化開取出來，但有一個問題一直沒被回答——如果當初選了另一條路，現在的你會怎麼對自己說？今天你要同時回答兩個問題。第一輪你是正方，為當初的選擇辯護；第二輪你是反方，反駁自己剛才的辯護詞。兩輪辯完之後，你要站在分光鏡前，面對鏡中的自己，說出最後決定：保留哪個版本？兩個版本不能並存，但可以互相修改。
最後一行更小的字，紅色，加粗，嵌在分光鏡側面：提示——辯論不是推翻過去的自己，是同時看見兩個你。站在正方的你，站在反方的你，站在鏡前做決定的你——三個你，分別站在同一塊三角形的三條邊上。
六人到齊。冷麵復活後陣容穩定。王大拿最後一個進來，在門外把側腰那道白棉線縫線緊了緊——線頭已經拆了又打了好幾次，今天干脆沒打結，散著。推門進來，走到鏡面臺前，伸手在分光鏡背面彈了一下——沒用力，指節碰到鏡面時發出悶悶的“噗”聲，和第七十九章年鑑輪年鑑攤開時書脊碰到矮桌的聲音一樣。坎肩胸口印著新字：據理力爭·自圓其說。理字寫對了，圓字寫對了。全對。
喜人從分光鏡後面站起來。綠色字元凝聚的人形，食指膠帶還在，銀色，內側被侵蝕了一半。心跳計數在右上角：九十七。它走到黃銅按鈕前，沒有按下去，只是把食指纏著膠帶的那根停在按鈕上方——零點五毫米，和第三十五章禁止觸碰的距離一樣。“歡迎來到第八十一輪遊戲。映象辯論·荒誕版。規則很簡單：每輪抽一個過去的選擇。你要同時站在正方和反方兩邊的辯臺上，為當初的自己辯護，再反駁剛才的辯護。兩輪辯完之後，走到分光鏡前，面對鏡中的自己，說出最後決定：保留哪個版本。兩個版本不能並存，但可以互相修改。辯論不是為了贏，是為了看見另一個自己——站在鏡面那一邊，同樣有理有據。”
假人從鏡面臺底下鑽出來。穿黑色T恤，胸口印著一個白字：辯。手裡端著一塊辯題板，板面分成六格，每格對應一名玩家。它把辯題板掛在分光鏡側面，又從道具櫃裡掏出第七十九章年鑑輪那本年鑑和第八十章破冰船輪那顆氧化鋁按鈕，並排放在臺面正中央，退進旁聽席。
螢幕彈出辯論順序和辯題。第一道辯題——正方：保持沉默，不輕易開口，是對他人的體貼。反方：打破沉默，主動開口，是對他人的信任。指定辯手：鍵盤俠。
他站到正方辯手牌後面，翻到正面。沒有拿出開麥日誌，只是把右手從衛衣口袋掏出來擱在臺面上。“以前在走廊、在販賣機前面站很久，不是冷漠，是怕聲音不對，加進去會變成新的空白。鬍子男淘汰那次，我沒開口，只在彈幕裡打了收到。那兩個字打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被淘汰了，但他退場回頭對我揚了一下下巴。彈幕也是話，打字也是手伸出去。”停頓，把便籤本翻到下一頁。“反方：打破沉默，主動開口，是對他人的信任。”
他站到反方辯手牌後面。帽簷往上頂了半寸。“販賣機前對著玻璃門說的第一個好，聲音很輕，玻璃門沒反應。但那個人後來告訴我，她聽到了。之後每多說一次，就有人回一次收到。不是打字，是真人的聲音。開麥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能說話，是讓等你的人知道你還在。”停頓，把便籤本合上，放在辯手牌旁邊，走向分光鏡。
他在鏡前站了一會，然後開口。“兩個版本不併存。保留打破沉默——不是淘汰沉默，是把沉默當成備份，把開麥當成主鍵。以後有時候還會沉默，但不是體貼，是休息。休息夠了就開麥。鬍子男那條彈幕還在退幣倉裡，收到會一直在。”
系統判定成立。鏡面浮出一行綠色註釋：沉默轉為備份鍵，開麥設為主鍵。
第二道辯題——正方：把加班當成習慣，是對自己負責。反方：拒絕加班，是對自己誠實。指定辯手：李小花。
她站到正方辯手牌後面，翻到正面。把趙奮鬥的舊工牌影印件攤在臺面上。“加班畫了那麼多年下班線，不是喜歡加班，是怕不加班就會被淘汰。辭職那天把工牌扔進垃圾桶又撿回來，不是後悔，是承認——那份班是我自己加的。對自己負責，就是承認自己曾經害怕過。”停頓，站到反方辯手牌後面。
“拒絕加班才是對自己誠實。不是不負責，是不再拿透支換安全感。有人替我把加班鈴改成了下班鈴，有人站在販賣機前替我叩退回鍵。誠實不是否認過去的班——是把不再加班的權利，還給自己。趙奮鬥不用加班了。李小花也是。”停頓，走向分光鏡。
她面對鏡中的自己。“保留拒絕加班。不是刪掉加班記錄，是把加班橫線畫到盡頭，從此不再延伸。以後有人來問我——趙奮鬥和李小花中間空的那一格，是什麼。我說：是下班。”
系統判定成立。鏡面浮出綠色註釋：加班記錄永久封存，空格的用途被寫入年鑑。
第三道辯題——正方：用身體來丈量對方的每一寸變化，是保護。反方：相信對方即使不量，也不會離開，是信任。指定辯手：眼鏡女。
她站到正方辯手牌後面，把眼鏡摘下來擱在辯手牌旁邊。鏡片上起了一層薄霧，她沒擦。“量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控制，是為了每次推鏡架都能確定——他眉頭豎紋鬆開的是哪一道，手腕彎的是多少度。保護一個人，是知道他每一寸變化在哪，然後不讓他一個人扛。”停頓，站到反方辯手牌後面。
“不量才是信任。同桌三公分不是量出來的，是他自己停住的。三公分不量也在。推鏡架的手停了，鏡片起霧也不擦，霧散之後人還在。信任不是不用量——是量了太多次之後，把卷尺收進抽屜。尺子還在，但不用拿了。”停頓，走向分光鏡。
她面對鏡中的自己，把防霧布從口袋裡掏出來，疊成四方塊擱在鏡面臺邊緣。“保留信任。不是扔掉捲尺，是把卷尺放進抽屜，鑰匙給他。想看的時候自己拿，不想看的時候抽屜關著。起霧就起霧，不用擦了。”
系統判定成立。鏡面浮出綠色註釋：捲尺封存於同桌抽屜，起霧不擦寫入模組。
第四道辯題——正方：把心跳鎖死，不讓別人擔心，是體貼。反方：把心跳放開，讓別人能感覺到你還在，是信任。指定辯手：冷麵。
他站到正方辯手牌後面，把黑領帶往下拉了一寸。“以前每次接電話，心跳都定在七十五，是為了讓她聽到的呼吸是穩的。鎖死不是怕，是體貼——體貼那頭的人在電話裡只聽得到心跳。”停頓，站到反方辯手牌後面。
“放開才是信任。秒錶卡在四十七秒那次，不是故障，是心跳自己鬆了。後來秒針從零點一秒走到下一秒，聽診頭擱在左邊口袋——心跳不用鎖，它自己會走。讓她聽到心跳從七十五加到八十，不是讓她擔心，是讓她知道還在。”
他走向分光鏡，把秒錶放在鏡面前，讓秒針平穩走過四十八秒。“保留放開。不是解散體貼，是把鎖死的指令換成同步。以後每次心跳過八十，系統自動往左邊口袋多存一格備份。”
系統判定成立。鏡面浮出綠色註釋：鎖死指令已換成同步，備份格交予聽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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