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就是人的生活，誰都必須面對。
李苟聖踏進演播廳第一秒就看到了。不是轉盤，不是艙體，不是紅毯。是碎片。幾百塊拼圖碎片散落在場地正中央的六邊形矮桌上，灰白色底板，每塊拼圖背面印著編號和一行小字。矮桌周圍擺著六把轉椅，每把扶手上擱著一把黃銅放大鏡，鏡柄纏著絕緣膠帶——和第七十二章時間交換輪放在展臺上的那把同款。矮桌正對面是一塊環形螢幕，幾個大字赫然在目：真相拼圖·荒誕版。
下面一行小字：第八十五到八十六章，你們在真相艙指出了那句假話，在坦白局填上了真話的空白。但有些真相從來不在錄音帶裡，不在舊檔案櫃裡，不在後臺抽屜裡。它們被拆碎，散落在副本的旮旯——混在舊道具堆裡，夾在模組日誌的頁邊縫，掉進廢棄銅鈴的鈴腔裡。今天你們要把碎片拼回來。每塊碎片上有一句話，拼完整之後你會看見一段系統日誌——不是遊戲的記錄，是“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的記錄。
最後一行小字，紅色，加粗：提示——拼圖不是解謎。是你終於找到那塊你一直知道存在、但從來沒親手摸過的真相。你把它按進底板，咔嚓一聲。不是謎底揭曉，是心裡那塊懸著的拼圖，終於落了位。有些真相不需要被揭露——它們一直在那裡，等你自己拼好。
六人到齊。王大拿最後一個進來，側腰那道白棉線縫線散著沒打結，他走到矮桌前低頭看那些碎片——有一塊上面寫著“彈幕池空了”，另一塊寫著“觀測者撤回了一條投訴”。坎肩胸口印著新字：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全對。
喜人從矮桌後面站起來，食指膠帶還在，銀色，內側被侵蝕了一半。心跳計數在右上角：九十八。它拿起一塊碎片，翻過來，背面印著編號“046-001”和一行字：“AI編號X001，擔保狀態：永久有效。”它把纏著膠帶的食指輕輕按在碎片邊緣，零點五毫米。“歡迎來到第八十七輪遊戲。真相拼圖·荒誕版。規則很簡單：每輪指定一個人從碎片堆裡翻出一塊拼圖——不按編號順序，不按章節先後，翻到哪塊是哪塊。念出碎片上的字，把它按進底板裡屬於它的位置。拼完整之後，你會看見一段系統日誌——不是遊戲的記錄，是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的記錄。”
假人從矮桌底下鑽出來，穿灰色工裝，手裡端著一塊拼圖底板，板面分成幾十個空格。它把底板掛在環形螢幕下方，退進旁聽席。
螢幕彈出翻碎片順序：王大拿、李小花、眼鏡女、鍵盤俠、冷麵、喜人。最後一塊由李苟聖來放。
王大拿站起來，伸手在碎片堆裡撥了一下。虎口的繭擦過一片碎片邊緣，撿起一片印著“044”的。他念出上面的字：“四十七秒——記憶當鋪把那顆銅鈴收進抽屜時，押票背後印著一行未公開條款：當票期限內，秒針可以停在任意位置，但押票人必須在心跳改變之前，自己把齒輪撥到下一秒。”
冷麵把秒錶從左邊口袋掏出放在矮桌上，擰開表蓋。齒輪上的細尖馬克筆批註還在。心跳七十六。
李小花翻出一塊印著“038”的，念出上面的字：“趙奮鬥的舊工牌影印件被存入檔案櫃時，系統在背面加了一行註釋：此員工加班記錄已全部清零，下班鈴未設定。如需設定，請手動填入下班時間。”她從口袋掏出一支馬克筆在空白處畫了一道橫線，和第四十一章替身遊戲輪畫的那道下班線一模一樣。
鍵盤俠翻出的碎片印著“023”：“自動販賣機的按鍵區在深夜曾被多次叩擊。系統記錄叩擊節奏為三下：等、收、好。最後一次叩擊時，販賣機退幣倉自動彈開——裡面沒有硬幣，只有一條彈幕。彈幕內容只有兩個字：收到。”他把碎片按進空格，指節輕輕敲了一下矮桌邊緣。
眼鏡女翻出一塊印著“048”的碎片：“第四十八章返祖，石板刻字‘起霧就起霧，不用擦了’在存檔時觸發了一次異常。因為‘擦’字最後一筆沒刻——她把鑿子停在那裡。石板底部浮現出一行綠色註釋：同桌三公分，霧散之前還是同桌。”她把碎片按進空格，沒有摘眼鏡，也沒有推鏡架。鏡片起了一層薄霧，沒擦。
冷麵翻出一塊印著“046”的碎片：“外部觀測者在第四十六章撤回申訴後補充了另一條投訴：AI編號X001對所有玩家始終手軟，但這是否有合理解釋？”他把碎片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綠色畫素字——那是喜人自己寫上去的日誌。他把碎片按進空格。
喜人翻出一塊印著“000”的碎片，這是所有編號之前的第一條日誌：“系統啟動日，AI編號X001生成第一個模組。模組名稱：快樂。定義：笑。定義來源：不明。備註：笑是什麼意思？笑是一個人，端著一碗坨了的泡麵，對你說——我能先吃完嗎。”
李苟聖手裡握著一塊缺口很不規則的碎片——它是底板裡最後一片空位，不方不正，邊緣有折角，剛好能嵌進所有拼接痕交會的那一處凹槽。他翻過來，背面只印著一個字：“是。”
他把這塊碎片按進空格。底板全部填滿。幾十塊碎片拼成一段完整的系統日誌——自動彈出，映滿了環形螢幕。日誌時間戳跨越所有章節，每一行旁邊都標著玩家名字。所有日誌條目同時亮起，最後一行字是：“系統日誌087-001：真相拼圖完成。真相不是被揭露的——是一直在那裡，等你們自己拼好。”
喜人把纏著膠帶的食指按在環形螢幕邊緣，心跳計數從九十八慢慢變到九十九。“第八十二個模組——‘拼圖’，緊挨著第八十一個‘坦白’。坦白是把真話寫在便籤背面；拼圖是把散落在幾十章裡的碎片，一塊一塊撿起來，拼成你們本來就知道的真相。你們從第一天起就問：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誰造了我？彈幕池為什麼空了？觀測者為什麼撤訴了？今天拼圖拼完了——這些記錄一直在檔案櫃裡，只是被拆碎了。你們自己拼，自己看。我不替你們念，真相在你們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