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天邊的雲裂開一道縫，光從縫裡漏下來，斜著打在院子牆頭，把溼透的藤蔓葉子照成墨綠色。傘面上的雨聲漸漸稀了，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滑，最後連成線，又斷了。
李苟聖坐在淺綠色椅子上，外套帽子摘了，頭髮溼了一半。他端著一杯涼透了的茶，茶麵漂著一片茶葉，他用手指把茶葉撥開，喝了一口。
雨停了。
王大拿把傘收了。傘面合上的時候水珠甩了一圈，濺在劉剛的褲腿上。劉剛沒動。
林黛玉站起來，走到藍門門口。門縫裡的暖光在雨後顯得比之前弱了一點，像燈泡老了。她把手放在門框上，那片掉漆的位置已經比拳頭更大了，露出木頭的顏色在灰光裡發白。
他會來嗎？
喜人坐在牆根下新做的那把椅子上。它手裡攥著那張砂紙背面的紙條，已經攥了一整天，邊角被手心的溫度捂軟了。
他說找鑰匙。找到了就開。
找到了嗎？
喜人低頭看手裡的紙條，翻了個面。背面有新寫的字，鉛筆的，筆畫比正面更用力。
開了。
藍門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是從裡面被推的。門板往院子方向移了一釐米，又停住了。門縫裡的暖光變窄了，像有人在門後把光擋住了。
然後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站在門裡面。西裝，皺的，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油亮，但比以前亂，額前有一縷搭在眉毛上。臉上的汗比第一次見面時更多，整張臉像泡過水，眼睛在灰光裡睜著，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張建國站在藍門裡，手還搭在門把手上。他往前邁了一步，腳落在水泥地上，踩到一片積水，水花濺到鞋面上。他又邁了一步，走出來，站在院子裡。
他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又張了一下。
還……還吃嗎？
王智推了推眼鏡，眼鏡腿在他手裡捏了一下。
還吃。
張建國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西裝下襬有一塊汙漬，像醬油幹了之後留下的印。褲腿一隻捲起來了，另一隻沒卷。皮鞋上全是泥。
林黛玉的眼淚流下來了。她抬手擦了一下，眼淚從手指縫裡溢位來，順著掌紋淌下去。但她站在那裡沒有動，眼睛看著張建國。
我……我不知道說什麼。張建國說。
不說也行。李苟聖站起來，走到空椅子旁邊，把椅面上的麻將牌拿起來放進口袋，
張建國走到那把椅子前面。椅子是新做的，木頭的，清漆幹了，靠背高。他站著看了兩秒，然後坐下去。
椅子穩了。他坐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下。他看著桌面上擺著的菜和茶，看著杯沿的茶漬和空碗，看著桌布上的西瓜汁暗點。
你們一直在這？
一直在這。每天。趙奮鬥翻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張建國看到那個筆記本，條件反射地笑了一聲。聲音短促，從鼻子裡出來的，像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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