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低頭看那碟蘿蔔條。筷子在碟沿上擱著，沒有用。他伸手捏了一根，蘿蔔條在他手指間晃了一下，被他捏住了。放進嘴裡嚼，嚼了很長時間。
鹹的。
我醃的。林黛玉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了，那把椅子原來空著，現在她坐上去，和張建國之間隔了一把椅子的距離。
王大拿把麻將牌從李苟聖口袋裡抽出來——那一萬——放在張建國面前的桌布上。
給你留的。你來晚了，但牌留著。
張建國看著那張一萬。牌面在雨後灰光裡泛著綠。
我沒打過麻將。
下次教你。
趙奮鬥在筆記本上新的一頁寫了：張建國。藍色。白門。鑰匙。遲到了。但來了。
他寫完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沒有收起來。
李婷站起來，把茶壺拎進了藍門。再出來的時候壺嘴冒著熱氣，她給每人倒了一杯。輪到張建國的時候，她多倒了半杯，杯口滿到邊緣，水面凸起一層弧面。
你之前說，你想報警。李婷看著他。
現在不想了。
為什麼？
因為警察不會來這裡查案。他端起茶杯，杯沿碰了一下嘴唇，又放下，而且飯還沒吃完。
周強坐在對面，保溫袋放在腳邊。他從袋子裡掏出一盒東西，塑膠盒，封著保鮮膜。他揭開膜，裡面是一盤餃子，皮已經涼了，邊緣幹了一圈。
早上包的。白菜豬肉。還吃嗎？
張建國看著那盤餃子。他伸手夾了一個，蘸了醋，放進嘴裡。嚼了，嚥了。
其他人也開始夾餃子。十一個人，一盤餃子在桌上轉了兩圈，最後剩了兩個，放在碟子裡沒人動。李苟聖把那個碟子推到張建國面前。
你的。吃完。
張建國看著碟子裡那兩個餃子。一個皮破了，餡露出來；一個完整的，皮上捏著褶。他先夾了破的那個，嚼完。又夾了完整的那個，蘸了醋，嚼完嚥了。
飽了。
他把筷子放在碟沿上，和桌面平行。雙手放回膝蓋上，手心朝下，和剛坐下時一樣的姿勢。但肩膀放鬆了——從耳朵兩邊的高度降下來，像有人把兩隻手放在他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風又起了。從磚牆外面吹過來，把桌布邊角掀起來又放下。天邊的雲還在裂，光從縫裡越漏越多，照在溼透的藤蔓葉子上，葉子邊緣像鑲了金線。
喜人從牆根站起來，走到桌邊，坐在自己的凳子上。它端著一杯茶，端了很久了，茶已經涼了。它端到嘴邊喝了一口，茶順著喉嚨滑下去，沒有聲音。
現在坐滿了。它說。
李苟聖看了一眼圓桌周圍。十一個人。十一把椅子。深藍色桌布上擺著空碟子、空杯子、茶壺、麻將牌、一碟剩了兩個蘿蔔條的碟子、趙奮鬥合上的筆記本、張建國面前那雙並排放好的筷子。
坐滿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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