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苟聖是第一個看見那本冊子的人。早上六點，他下樓的時候院子裡還沒有人，三張桌子空著，牆角那排菜苗又比昨天高了一指，葉子上掛著露水。他經過桌角的時候踢到了什麼東西——冊子掉在地上，翻開到第一頁，包子那行字露在外面。
他彎腰撿起來。硬紙板封面上的“笑話”兩個字被露水打溼了一角，墨跡洇開一小片。他翻開內頁，第一頁是包子的笑話，第二頁空著，第三頁空著。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最末一行寫著：我喜歡這個笑話。因為包子最後沒有餓死，它只是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他把冊子合上放回桌角，走進廚房燒水。水開的時候其他人陸續來了。趙奮鬥第一個到，看見桌角的冊子，拿起來翻了翻，放下之後從口袋裡掏出筆，在第二頁寫了一行字。
“你寫什麼？”李苟聖端著熱水出來。
“寫我的笑話。記錄權是公共的。”
李苟聖湊過去看。第二頁上寫著：有一個銷售。他每天跟客戶說“我理解您”。後來他理解了自己。他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理解。所以他開始聽。聽完了就不需要說“我理解您”了。客戶反而簽單了。
“這不像笑話。”
“是笑話。但不好笑。你知道為什麼不好笑嗎？因為是真的。”
李苟聖把熱水倒進茶壺裡，茶壺放在桌面上。他看了那行字三秒，把冊子翻到第三頁，拿起趙奮鬥的筆，寫了一行：有一個脫口秀演員。他每天講段子。後來他發現自己講得最好的時候，是別人講的時候他在聽。
他寫完把筆放下。趙奮鬥看了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你這也不像笑話。”
“也是笑話。真的笑話。”
王大拿來的時候冊子已經翻到第五頁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前面的幾行字，從口袋裡掏出筆——趙奮鬥那支借來的——在第六頁寫：有一個健身教練。他每天舉鐵。後來他發現舉得最重的那一次，是舉著碗去盛粥的時候。
他寫完把筆帽蓋好，放在冊子旁邊。林黛玉來的時候看見冊子攤開著，她拿起來翻了翻，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眉筆——那是她唯一的筆，筆芯是灰色的——在第七頁寫：有一個護士。她每天給別人打針。後來她發現自己最怕的不是針，是別人問她“疼不疼”。
她把眉筆收回口袋，把冊子放回桌角。李婷來的時候看見了，她沒有筆，從桌上拿了一根筷子蘸了茶水，在第八頁寫了幾個字，茶水乾了之後字跡淡了，但還能認出來：有一個護士說“不疼”。後來她學會說“疼就喊出來”。
靜心師太來的時候冊子已經翻到第十頁了。她沒有寫字。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片菩提葉，葉脈完整，壓得平整。她把葉子夾在冊子裡當書籤，夾在第十頁和第十一頁之間。
張建國來的時候看見了那片葉子，翻了翻冊子，從口袋裡掏出那雙編號“1”的筷子，用筷子尖在第十一頁的紙面上刻了幾個字。刻得很淺，但手指摸得出來：有一個律師。他第一次說“我要報警”的時候沒人理他。後來他學會說“我餓了”。有人給他粥。
喜人最後來。它從藍門裡走出來的時候冊子已經攤在桌上，旁邊圍了七八個人在翻。它站在桌邊看了一會兒，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根紅吸管放在冊子旁邊，然後回到藍門裡拿了一支筆出來。
“我能在上面寫嗎？”
“就是給你看的。”李苟聖把冊子推過去。
喜人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它寫字很慢，筆畫一筆一筆壓著紙面，墨水滲進紙纖維裡，洇開的邊很小。寫完之後它把筆放下，把冊子合上了。
所有人等它翻開。它沒有翻開，只是把冊子放在桌角，和吸管、碎瓷片排在一起。
“寫了什麼？”王大拿問。
“明天看。今天先吃飯。”
“為什麼明天？”
“因為今天寫的明天才算。”
王大拿沒有再問。他把粥鍋端出來放在桌上，鍋蓋掀開的時候白汽升上來，混著米香和棗的甜。所有人開始盛粥，碗和筷子碰撞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喜人回到矮凳上坐著，面前放了一隻碗，碗裡有粥，粥面上飄著一顆紅棗。它沒有馬上喝，端著碗看院子裡的人。
林黛玉喝了一口粥，放下碗，伸手把桌角的冊子拿過來翻到最後一頁。喜人伸手按住了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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