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是突然來的。前一天還在吹春風，第二天太陽就變了顏色，從暖黃變成刺白，照在磚牆上的光晃眼睛。院子裡的泥地被曬裂了縫，草尖曬蔫了，番茄葉子捲起來像握緊的拳頭。三張桌子擺在太陽底下，桌面燙手，碗底放上去能聽見瓷面輕輕一響。
早飯挪到了藍門裡面。喜人把藍門完全推開，門板貼住牆根，走廊的風從門裡灌出來，涼絲絲的，混著廚房深處木頭和陶土的氣味。李苟聖第一個端著碗走進去，走廊裡光線暗，但眼睛適應了之後能看清——還是那條走廊，以前通向遊戲房間的那條，現在兩邊牆根碼著碗架、竹匾、木板和陶土袋。走廊盡頭是工坊和廚房，燈從那裡透出來，把地面照成暖黃色。
“桌子搬進來。”他把碗放在走廊中間的地上，先蹲著吃了一口粥。
王大拿和喜人一起把大圓桌抬進來。桌子比走廊寬，側著才過得了門，桌腿在門檻上磕了一下，掉了一塊幹泥。小圓桌和新桌也搬進來了，三張桌子在走廊裡排成一排，從門口擺到廚房門口。椅子貼著兩邊牆根放，人坐下去的時候肩膀挨著碗架。
“擠是擠了點。但涼快。”王大拿坐在走廊地面上，背靠著牆，腿伸到桌子下面。
周阿姨來的時候看見藍門大開著，走到門口往裡看。走廊裡三張桌子排開，人坐了兩排，碗筷擺在桌面上，粥鍋放在廚房門口，喜人在灶臺和桌子之間來回走，端菜遞碗。
“你們搬裡面來了？”
“外面曬。裡面涼。”
周阿姨走進來，在桌邊找了個空位坐下。她帶了一把豆角，放在桌面上。豆角是剛摘的，皮上帶著細絨，斷口有汁水。
“那以後熱天都在這兒吃？”
“熱天在裡面。涼快了再出去。”
周阿姨把豆角掐了絲，掰成段放進一個空碗裡。喜人端了一盤炒好的菜出來放在桌上——小白菜炒粉絲，油亮亮地堆在盤子裡。周阿姨看了一眼盤子，又看了一眼喜人。
“你炒的？”
“我炒的。”
“火候大了。菜葉有點塌。”
“下次小點火。”
周阿姨沒再說什麼，把豆角段推過去。“中午加個菜。豆角炒肉。肉在冰箱裡，五花肉。我帶的。”
喜人接過豆角碗端進廚房。灶臺火開了，油下鍋，蔥薑蒜爆香，五花肉片煸出油，豆角段倒進去翻炒，蓋上鍋蓋燜了一會兒。香味從廚房門口湧出來，在走廊裡鋪開，鑽到每張桌子旁邊。王大拿的鼻子先動，然後所有人都開始看廚房方向。
豆角炒肉端出來的時候桌子中間讓出了一條道。盤子放在大桌正中間，綠的豆角褐的肉片，油湯在盤底聚成一小汪。周阿姨先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嚼完點了點頭。
“行了。”
所有人開始夾菜。筷子在走廊裡顯得比在院子裡更密，手肘碰手肘，肩膀挨肩膀。李苟聖坐在大桌和小桌之間的位置，左手邊是趙奮鬥的筆記本，右手邊是王大拿的胳膊肘。他夾了一筷子豆角放進碗裡，又夾了一筷子炒白菜，碗麵堆得冒尖。
“以後下雨也在裡面吃。”他說。
“下雨外面沒法坐。”趙奮鬥嘴裡嚼著飯，含混地接了一句。
“颳風也在裡面。”
“颳風外面還能坐。風大的時候涼快。”
“那就熱天和下雨天在裡面。其他時候在外面。”
趙奮鬥嚥了飯，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天氣規則。熱天雨天走廊。其他時間院子。寫完之後他看了看走廊裡的三張桌子和兩排人，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走廊容量——三桌二十八個座位。目前人數——三十一。加三個小板凳。
他寫完把筆夾回耳朵後面。走廊裡的光從藍門縫裡透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窄長的亮。牆根的碗架上摞著碗，碗底的小太陽排成一排反著光。廚房裡喜人還在收拾灶臺，水聲和碗碰碗的響聲混在一起，從走廊深處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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