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走了。周小羽看著桌上那二十五塊錢,伸手拿起來理平了,放在一個鐵盒裡。鐵盒是喜人拿的,原本裝釘子,空了之後拿來裝錢。
第二十分鐘,一個年輕女人停下來。她看了一眼攤子,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面——三張桌子、一圈椅子、牆根的菜地、藍門縫裡透出的暖光。她買了一袋瓜子,拆開嚐了一顆,又買了一袋。走的時候問了一句:“你們這院子能進嗎?”
“能進。吃早飯來。”
“明天來。”
第三十分鐘,一個騎電動車的中年男人停下來,買了兩顆番茄,沒走,站在攤子前面吃了一個。汁水從咬口處流下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甜。沙的。比超市的好吃。”他把第二顆也吃了,又買了三顆帶走。“給我媳婦帶。”
四十分鐘的時候攤子前面圍了四五個人。番茄剩兩顆,瓜子剩五袋,白菜和蘿蔔苗賣完了。周阿姨從院子裡又拔了幾棵白菜出來補上,根上的土抖乾淨了,用報紙重新卷好。王大拿把椅子讓給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坐,自己站在攤子旁邊,手裡攥著一把瓜子嗑。
李苟聖坐在椅子上,茶喝完了,杯子放在桌角。他看了一眼鐵盒裡的錢——零錢堆在一起,有紙幣有硬幣,加起來差不多兩百塊。
“夠買什麼?”
趙奮鬥低頭算了算。“夠買兩袋複合肥。一袋蚯蚓。剩下的買種子。”
“那就買。”
收攤的時候太陽已經斜了。摺疊桌上還剩一顆番茄和兩袋瓜子。周小羽把番茄收起來放回院子,瓜子放進廚房。周阿姨把桌布疊好,摺疊桌收起來靠在牆根。李苟聖端著空茶杯往院子裡走,經過向日葵光桿的時候停了一步。光桿頂端的切口已經幹了,顏色發褐,但側邊冒出了一個小芽——從莖的節上頂出來的,淺綠色,兩片葉子卷著還沒展開。
他蹲下來看了一眼。芽是從舊花盤下面長出來的,側枝,貼地長,不往上躥。
“喜人。”
喜人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這裡。新芽。”
喜人伸手碰了一下芽尖,縮回來。“側枝。明年會從這根莖上發新的。不用重新種。”
“那這根杆子不能拔。”
“不拔。留著過冬。明年春天它自己發。”
兩個人蹲在路邊看了一會兒那根光桿和新芽。路上有人經過,看了一眼攤子收了,繼續走。風從街那頭吹過來,把光桿上最後一片老葉子吹掉了,葉子落在土裡,蓋住了芽的根部。
李苟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三張桌子邊坐滿了人,粥鍋端出來了,白汽在夕陽裡升起來,混著番茄葉子和泥土的氣味。鐵盒還在摺疊桌上,盒蓋開著,裡面的零錢在光下泛著暖色。
“明天還擺嗎?”
“擺。”喜人站起來,手裡攥著最後一把生瓜子,“明天番茄還能紅兩顆。瓜子再炒一鍋。”
“那明天見。”
李苟聖走進柵欄縫。喜人跟在後面,把摺疊桌搬回院子,靠牆放好。鐵盒拿進廚房放在碗架旁邊,盒裡的錢沒有動,留著明天找零用。天暗下來,路燈亮了,光照在路邊那根向日葵光桿上,芽的輪廓在燈下模糊成一小團綠影,貼著地面,安靜地待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