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嘴裡含鑰匙,在本地風俗裡只有一個意思。”顏肅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封口。不讓死者在陰間說話。你祖父——扈景明——有人不想讓他把秘密帶到棺材裡。”
“所以我手裡的這把鑰匙,”扈若水把銅鑰匙舉起來,上面的“啟明”二字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就該含在他嘴裡?”
“也許。也許不該。”顏肅聳了聳肩,“但兩把一樣的鑰匙同時出現,只有兩種可能。第一,你手裡這把是假的。第二——”
他頓住了,目光在鑰匙和扈若水的臉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第二是什麼?”
“死人嘴裡的那把才是假的。有人故意放了一具和你祖父身材年齡相似的屍體,在河灘上,用假鑰匙來引你現身。”
扈若水腦子裡嗡的一聲。這句話的邏輯鏈條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了她昨晚以來所有的困惑。如果屍體不是祖父,那祖父在哪裡?為什麼要製造一場假死?那張字條上寫的“旅館歸你了”,究竟是遺產贈與,還是——
還是一個陷阱。
“你今天來找我,就為了說這個?”她穩住了聲音。
“當然不是。”顏肅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正面印著“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探長·顏肅”,背面用鋼筆寫了一行地址,“今早卯時,東區碼頭撈上來一具女屍。三十歲上下,穿桃紅色旗袍,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戒。她口袋裡有一張啟明別館的房卡。”
他把名片塞進扈若水手裡。
“死者的房裡,找到了你祖父的遺物——一副金絲眼鏡,一本賬冊,半瓶未喝完的洋酒。以及,一封寫給你的信。”
“給我的信?”
“信上只寫了一句話。”顏肅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複述,“‘水若為患,則城傾。勿飲井中水。’”
扈若水的後背一陣發涼。不是因為這句話的內容,而是因為她夢裡一首迴盪的那句“喝了就別走”——那個孩子的聲音,井裡幽藍色的水,以及昨晚她在黑暗中聽見的女人哭聲——這些線索在這一刻猛地串在了一起。
井水有問題。
旅館裡所有的人都被某種規則束縛著,而束縛的媒介,就是水。
“你知道那封信是誰寫的嗎?”她問。
“起初不知道。但我讓人查了筆跡鑑定。”顏肅的聲線忽然壓低了三分,像是在說什麼不該被第三個人聽到的話,“和你左手腕上那道疤的角度一模一樣。”
扈若水下意識地攥住了左手腕。那道淺淺的疤,她醒來時就在的疤。
顏肅笑了笑,笑得毫無溫度:“你說你是昨天才醒過來,對旅館一無所知。但你手腕上的疤,至少已經長了兩年了。”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顏肅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貼到她的面前,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到底是誰,扈若水?還是說,你根本就不是扈若水?”
走廊盡頭傳來一聲輕響。
門開了。
紅燈籠的光再次透了出來。老沈穿著灰布長衫,提燈站在走廊盡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聲線沙啞得像是乾裂的樹皮:“顏探長,我家館長剛到任,身子還沒養好。您要問話,明天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