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8日,是中秋節的前一天。林默把紙摺好,放進口袋,將石頭原樣放回。他沒有立刻去鐵路橋。潮水已經開始回漲,甬道底部出現了一層薄薄的江水。他抓起琴包,沿原路快步返回。經過鐵柵門時,他頓了一下,回頭看那臺沉默的原型機。燈光已經熄滅,線圈已經燒燬,這座地下空腔裡最核心的東西,從此再也不會被任何人啟動。他覺得母親應該會同意他這樣做。
甬道里的水漲得很快,他踩進冰涼的水流時,已沒到小腿。他加快腳步爬上石階,水層層追到腳踝、膝蓋,冰涼刺骨。他咬著牙,手臂撐住溼滑的牆壁,一級一級往上攀。石板被水壓頂住,他用力頂了幾下,才推開一條縫。江水像瀑布一樣灌進來,他把琴包推出縫口,反手扣住邊緣,側身擠出石板。等他重新站在燈樁旁時,褲子已經溼到大腿,冷風裹上來,他打了個顫抖。他迅速將石板推回原處,踢了幾腳泥沙蓋住鐵環的痕跡。江水仍在上漲,沒過片刻,鐵環便被渾濁的水面吞沒,只剩下一個若有若無的輪廓。
他站在堤壩上喘了幾口氣,回頭望向黑沉沉的水面,然後拿出手機,準備把紙上那行字記錄下來。螢幕亮起時,一條新訊息靜靜躺在通知欄裡,來自未知號碼,只有一句話:“我知道你做了什麼。明天見。”發信時間顯示兩分鐘前。
林默盯著那行字,指尖懸在螢幕上方,久久沒有落下去。他不知道發信人是蘇璃、沈從聲、老叔,還是另一些從未露過面的人。但無論如何,總有人知道他來過這裡。他把手機收回口袋,沒有刪掉那條資訊,也沒有回覆。他必須離開了,趁夜色還未散盡,趁下一個未知的人找到他之前。
夜風從江面吹來,吹得他溼透的衣服貼在皮膚上,涼意滲進骨頭。他背好琴包,踩過荒草間的碎石子,沿著舊江堤一步步往回走。身後,江水正在漲潮,低沉的濤聲一陣接一陣,像一首冗長的、沒有終點的回歌。他口袋裡那張防水紙的邊角微微硌著掌心,紙上的字再次在腦海中閃現:城東老鐵路橋,第三座橋墩底部。他知道,明天天一亮,他就要去那裡。天已經快亮了。
天剛矇矇亮,城東老鐵路橋的輪廓在薄霧中浮出水面。這是一座廢棄已久的鐵橋,橫跨在乾涸的舊河道上,橋面木板大半腐朽,欄杆鏽得只剩幾根鐵骨,風一吹便發出空洞的鳴響。林默踩著碎石子路走到橋頭,蹲下來觀察了片刻。沒有車轍,沒有腳印,橋下的河水早已斷流,只剩一片灰白色的淤泥地,長著稀疏的蘆葦。
他沿著橋墩的方向,從岸邊下到河床。第三座橋墩位於橋身中段,比其他橋墩更粗,底部堆著幾塊大石頭,像是被人刻意壘起來的。他走近時發現,其中一塊石頭的縫隙裡卡著一隻煙盒大小的鐵皮盒,表面用防水膠帶纏了好幾層,膠帶已經發黃開裂。他沒有直接取下來,先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跟蹤,才伸手將鐵皮盒抽出來。
鐵皮盒很沉,搖晃時裡面有輕微的碰撞聲。他撕開防水膠帶,開啟盒蓋,裡面放著一把生鏽的鑰匙和一張用油紙包好的信。鑰匙與之前見過的都不同,造型更古老,黑色鐵質,末端鑄著一個圓環,像舊式倉庫門鎖的鑰匙。他先把鑰匙收進口袋,再展開油紙,裡面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紙張已經泛黃,但字跡依舊清晰,是母親沈清瀾的手筆。
“小默,當你讀到這封信時,南碼頭下的原型機應該已經銷燬了。我猜想你會來到這裡,因為我在空腔的石縫裡留下了提示。有些事情我無法在錄音帶裡說明白,只能寫下來。”
“你外婆不是病逝,是為了保護一段資訊而死的。那段資訊來源不明,是在源計劃立項之前,你外公從城外一處廢棄礦區的地底探測到的訊號。訊號不是人為發射的,更像自然界本身發出的共振。你外公認為它可以用來構建記憶網路,於是成立了源計劃。但你外婆研究那段訊號後,認為它不能被人為複製,一旦複製就會失控。”
“你外婆把那段訊號藏了起來,沒有告訴任何人位置。你外公找不到,以為她背叛了整個計劃。他把你外婆軟禁在家裡,逼她交出訊號。你外婆沒有開口,直到去世。”林默的手停在信紙上,指尖微微發白。他從未聽過這段往事。母親留下的所有線索都在指向網路的構造和鎖,卻從未提起外婆的死因。
信紙下面還有一段話:“我在你外婆的遺物中找到一把鑰匙,藏在她的舊書箱夾層裡。這把鑰匙應該能開啟她在老宅留下的一隻箱子。外婆把它託付給了一個人,這個人你也認識——柴師傅。1998年你外公找到柴師傅,逼問鑰匙下落,柴師傅沒說出來,因此被你外公趕出了天文臺。柴師傅一直守著那把鑰匙。後來他把它轉交給了你。黑鐵鑰匙,圓環末端。”
林默放下信紙,從口袋裡取出那把黑色鐵鑰匙。圓環末端,正是信中所說。外婆遺物中的鑰匙,經柴師傅之手,最終輾轉到他手中。外婆把訊號藏起來,外公逼問未果,母親把鑰匙藏進舊書箱,柴師傅守了多年。他低頭看著鑰匙,腦海中浮現出外婆模糊的身影。那個只在黑白照片上見過的女人,用生命保護了某段不可複製的訊號。
信紙最後還有一行字,字跡比對前幾段更輕,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寫下的:“外婆留下的箱子,在老宅的閣樓。老宅在你外公去世後,一直被鎖著。鑰匙就在你手裡。如果你想去,記住:閣樓裡的東西可能會讓你對外公的看法徹底改變。但你必須知道真相。”
林默將信紙摺好,放回鐵皮盒,連鑰匙一起貼身收好。他站起身,望向遠處的城區。老宅的方位他大概知道,在城北舊機關宿舍區,外婆去世後,外公再也沒有回去住過,一直空置至今。去那裡,也許能揭開外婆保護的訊號是什麼。
他剛邁步要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踩在碎石子路上,不疾不徐。他回頭,看見蘇璃站在橋頭,肩上挎著一隻帆布袋,頭髮被晨風吹得有些凌亂。她的目光從林默臉上移到他手中的鐵皮盒上,停了一會兒:“你拿到信了?”
林默沒有直接回答:“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