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未歇》第54章 松鳴嶺(1)

作者:那一年我正年輕·7小時前

第一個音還沒落地,整座山都安靜了。

林默站在松鳴嶺北坡的亂石堆上,銀灰色哨子抵著嘴唇,吹出一個低沉的單音。聲音貼著山體向兩側散開,像石子投入深潭,餘波一層層盪出去。四周的風忽然停頓了片刻,松林不再搖動,只有哨音的餘韻在石壁之間反覆彈跳,最後消失在北面一道懸崖的轉角處。

蘇璃站在他身後,壓低聲音:“有回應嗎?”

林默放下哨子,側耳聽了一會兒,西北方向的巖壁裡傳來極輕的“嗡嗡”聲,像一根弦在很遠的地方被撥了一下。他收回目光,指向前方:“那邊。”

三天前從七號庫房回來之後,他幾乎沒有合過眼。外公筆記裡關於一號節點的記載只有一句話:“松鳴嶺北坡,聽風巖下,有穴如宮商。”他查了舊地圖,又找到母親留下的信裡提到“琴在松鳴嶺”,可始終缺少入口的確切座標。直到剛才,他用哨子吹出筆記裡標註的宮調式,才捕捉到那道若有若無的迴響。

兩人沿著亂石堆往懸崖方向攀去。松鳴嶺海拔不算高,但山勢陡峭,坡面覆著枯草和碎石,一腳踩不穩就容易滑墜。林默揹著那個軍綠色挎包,裡面的卷宗和錄音帶壓得肩帶勒進肉裡,他咬緊牙關,一段一段往上爬。蘇璃跟著他,腳步比他還穩,到底是有戶外經驗的人。

繞過一面巨大的青灰色石壁,他們看到了一處被藤蔓遮住大半的洞口。洞口約一人高,邊沿整齊,明顯是人工開鑿過的。石壁上門楣的位置刻著七個孔洞,排列格調和七號庫房的鎖孔一樣。旁邊還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用指頭在未乾的水泥上寫下的一個字:音。

林默抬起哨子,對著那七個孔洞吹了一串旋律,正是外公筆記裡“歸巢琴調律法”開頭那幾句。洞內傳來一聲沉悶的“咔噠”,然後有什麼重物緩緩移動的聲音。藤蔓下露出半扇鐵門,鏽跡斑斑,但門軸被人上過油,推開時不費什麼力氣。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寬闊,平整,能並排走兩個人。石階兩側每隔幾步嵌著一盞壁燈,燈罩已經蒙了灰,但通電的指示燈還亮著,發出微弱的橙光。林默皺著眉,這地方看起來已經封閉多年,卻依然有人維護電力——或者,這些天裡有人來過。

蘇璃也注意到了,她抬手碰了碰牆上的燈座,手上蹭下一層灰,但燈泡是涼的。她輕聲說:“燈不熱,至少有三四天沒開了。”

他們沿著臺階往下走了大約三層樓的高度,進入一間圓形大廳。穹頂很高,中央懸著一盞巨大的老式吊燈,但沒亮。手電光掃過,林默看到大廳正中放著一座石臺,石臺上有一個長方形的黑色木匣,沒有任何裝飾,鎖釦已經打開了。

他走過去,屏住呼吸,掀開匣蓋。裡面是一把琴。

琴身是深棕色的,木紋細密油潤,像是一整塊老木削出來的,沒有拼接的痕跡。琴體比他見過的任何吉他都要厚,呈微微的弧形,正面張著七根弦,但其中六根已經斷了,斷口捲曲,只有一根從琴枕連線著琴橋,依然繃著,閃著暗金屬的光澤。琴腹上刻著一行極小的楷書:歸巢。

“歸巢琴。”林默低聲念出那兩個字,聲音有些發啞。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根唯一完好的弦,指尖剛剛觸到琴絃,一個細微的振動從他的指肚傳遍掌心,像一滴水滴進靜止的湖面。那根弦竟然自己發出了一個音,低沉而溫柔,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他的名字,又像是風吹過空曠的屋簷。

蘇璃站在旁邊,沒有出聲。安靜中,林默看到琴匣的襯布邊角露出一個信封,上面沒有字。他抽出來,拆開,裡面是兩張紙,折得整齊,紙張泛黃但儲存得很好。第一張是母親的字跡。

“小默,你找到了這裡,就說明你已經開始懂了。歸巢琴本來是完整的,是我讓外公把六根弦取了下來。它們不是普通的弦,每一根都是一段被珍視的聲音,屬於這座城的聲音。這些年我把它放在松鳴嶺,讓它守著地脈,也守著自己。琴絃斷了並不是壞事,空弦才能接受新的聲音。你會需要找到新的六根弦,才能讓它重新開口。媽媽能告訴你的不多——城西有一家老琴行,那裡有人知道弦的下落。”

第二張紙上的字跡是外公的,更加蒼勁:“項維遠若是找上你,不必信他的任何話。他也曾是你外公的朋友,可他已經不是了。”

林默讀完最後一行,還沒來得及細想那個名字意味著什麼,大廳入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掌聲。

啪,啪,啪。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石廳裡格外清晰。林默猛地轉頭,手電光直直打過去。入口的臺階最高處站著一個人,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深灰色長風衣,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胸口彆著一枚銀色的魚形徽章,正是那張灰色卡片上的圖案。他身後站著七八個黑衣人,手裡沒有任何工具,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像是早就知道林默會來。

“林默。”男人開口,語氣溫和,像在叫一個聽過很久的名字,“你比你外公說的還要聰明。”

林默的手本能地護住琴匣,聲音沉下去:“你是誰?”

“項維遠。”男人走下臺階,步伐不緊不慢,“你外公沒跟你提過這個名字?他以前常來找我喝茶。”他停在距離石臺兩步遠的地方,視線落在琴匣上,“歸巢琴,終於等到它再露面了。”

“你們要的就是這把琴?”

“我們不是要琴,林默。”項維遠收斂了笑容,“我們需要它來對稱源核的頻率。”他停了停,嗓音變得更低,“你外公研究源核一輩子,最後卻被它毀了。你母親也一樣。你以為你保護這把琴就能保護你自己?她當年要不是執意切斷鏈路,不至於死得那麼早。”

林默攥著琴匣邊緣,指關節泛白:“你認識我媽?”

“很熟。”項維遠嘆了口氣,“她是源核專案唯一的繼承者,我也曾是她最信任的同事。只是她後來走上了一條錯誤的路,把所有人都拒之門外。”他向前邁了半步,語氣依然溫和,“林默,把琴給我,我可以告訴你當年所有的真相——包括你母親真正想做什麼,也包括那個‘版權監察平臺’是為何要針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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