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心裡一緊。那封郵件，那條魚形圖案，母親信裡的“別相信那個平臺”，全在這個名字周圍串聯起來。但他沒有鬆手，而是慢慢把琴匣合上，單手抱在懷裡，另一隻手伸進挎包，摸到那盤母親的錄音帶。
“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為什麼還怕這把琴落在別人手裡？”他說，“你們直接告訴我真相就好了，不用搶琴。”
項維遠看了他兩秒，笑了：“你很會說話。”他拍拍手，身後兩個人走上前來，“但真相從來不是免費的。林默，我最後再問一次，琴，給不給？”
蘇璃在角落裡一動不動，手悄悄伸進工具包，握住了一把改刀。林默站在石臺中，退無可退。他腦子裡飛快轉著：他們帶了人，帶了準備，而他只有一把琴、一個哨子、一盤磁帶。但他還有一樣東西——外公筆記裡的那句話：“共鳴器最怕回授。”
他抱緊琴匣，左手摸出胸前的銀灰色哨子，抵在唇邊，對著那根唯一完好的弦，用力吹出一個尖銳的高音。同一瞬間，他右手撥了一下琴絃。
“嗡——”
那根弦劇烈振動，發出的聲音比剛才哨子的低鳴尖銳數倍，像一把鋒利的刀割開空氣。石廳四壁的巖面忽然泛起細微的裂紋，頭頂簌簌落下灰塵。那聲音在山腹中來回反彈，層層疊加，越來越響。項維遠的兩個手下被震得晃了一下，捂住耳朵後退了幾步。
林默沒有停頓，抱著琴匣轉身拉住蘇璃，衝進大廳後方一條他們剛才沒注意到的低矮通道。身後傳來項維遠有些失控的喊聲：“追！”
他們沿著通道狂奔了近百米，腳下坑窪不平，好幾次差點絆倒。身後腳步聲和手電光緊追不捨，但通道越來越窄，最後只容一人側身透過。林默和蘇璃擠出一道石縫，外面是陡峭的巖坡，樹木茂密，雪地上沒有腳印。他們順著坡勢連滑帶跑地往山下衝去，摔了好幾跤，滿身是泥，直到身後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才停在一條結冰的山澗旁邊。
暮色已經暗下來，松鳴嶺在西邊天際的余光中變成一道深色剪影。林默倚著一棵松樹，喘了很久，才把琴匣放下，開啟蓋子。那把歸巢琴靜靜躺在裡面，唯一完好的弦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微光。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弦，那聲音清潤，像冰層下滲出的水聲。
但更讓他注意的是琴腹上刻著的那行字“歸巢”旁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極細的裂紋——像是剛才那次共鳴觸碰到了琴木深層。裂紋沿紋理蜿蜒，形狀像一道音符的弧線。林默看著它，心裡忽然湧起一陣不安：這把琴比他想象的更脆弱，也更敏感。如果剛才那一下回授對它產生了不可逆的傷害，那他又該如何讓它重新開口？
蘇璃走過來，蹲下，看了看琴腹的裂紋：“還能修復嗎？”
林默沒有回答。他把琴匣合好，背到背上，又掏出那張母親的信紙，在暮色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城西有一家老琴行，那裡有人知道弦的下落。”他深吸一口氣，把信紙摺好放回內袋，抬起頭，看向山的另一側，那裡是青城的方向。
“走，去找那家琴行。”
他們沿著山澗往南走，身後松鳴嶺越發安靜。遠方的風越過山脊，發出一陣陣松濤聲，聽起來像某種古老的琴絃在沉睡中發出長達數公里的低吟。林默背上的琴匣輕輕貼著脊背，傳來些許溫熱，像一把琴在夢中驚醒了，正等著有人為它續上斷掉的那六根弦。
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螢幕在黑暗中亮起，顯示一條推送：您的案件受理進度已更新。他看了一眼，又鎖掉螢幕。母親的第二封信，琴腹的裂紋，項維遠口中的“真相”，還有城西那家琴行，所有的線都指向一個他還看不見的地方。
夜風穿過鬆林，林默加快腳步。
城西的雪比城裡厚了一寸。
林默揹著琴匣，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沿著一條越來越窄的巷子走了將近二十分鐘。巷子兩側是低矮的老平房，一部分門板已經封死，牆上用紅漆寫著大大的“拆”字。轉過一個拐角，他停住了。巷子盡頭有一座兩層的青磚小樓，門臉不大，掛著塊黑色木匾，刻著三個金字：百弦堂。匾額下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道昏黃的暖光。
蘇璃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這家？”
“外公筆記裡提過一次。”林默跨上門階，“說青城真正懂琴的人，只有百弦堂的老匠人。”他想了想，又說，“還提了一句話：‘百弦不張，歸巢不響。’”
他推開門。店內的格局比門臉看起來寬敞許多，四壁掛著各式各樣的琴，有古琴、胡琴、吉他、斑鳩琴，還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絃樂器，密度極高，像一間樂器博物館。室內溫度比外面高不少，空氣裡瀰漫著松香和木屑的氣味。櫃檯後面沒有人，但裡間傳來輕微的敲擊聲，像是有人在用小錘子修整琴枕。
林默清了清嗓子：“請問有人在嗎？”
敲擊聲停了。片刻後，一位老人掀開布簾走出來，穿一件灰布棉袍，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下巴上蓄著一撮山羊鬍。他打量了林默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蘇璃，表情平平：“要修琴？”
“我是來找人的。”林默把琴匣從肩上卸下來，放在櫃檯上，“有人告訴我，這裡有人知道歸巢琴的弦在哪裡。”
老人正拿起一個搪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看林默，把茶杯放下，慢吞吞地繞過櫃檯，走到門口，推開門朝外看了兩眼，又把門關緊，落下了門閂。他回到櫃檯前，才開口：“誰讓你來的？”
“我媽。她留了一封信。”
老人沉默了幾秒，抬起眼：“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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