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未歇》第56章 歸處(1)

作者:那一年我正年輕·7小時前

老人看到那道裂紋,臉色變了。他沒有說話,轉身走進裡間,很快捧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把琴從匣中托出來,放在櫃檯上一塊絨布上,弓著背,俯下身,從琴頭一路看到琴尾,手指在琴腹的裂紋上懸停了片刻,沒有碰。然後他直起身,摘下手套,聲音有些啞:“你見過項維遠了?”

林默一愣:“您怎麼知道?”

“這裂紋不是碰出來的,是回授震的。”老人說,“歸巢琴平常不會裂。除非有人強制觸發共鳴,逼迫琴身自毀也不落入外人手。”他看著林默,目光比剛才銳利了許多,“是項維遠逼你開了共鳴?”

“他帶了人,我沒多想。”

老人點點頭,像是並不意外。他轉身從身後的木櫃裡取出一軸發黃的絲帛,在櫃檯上展開。絲帛約莫一尺寬,兩尺長,上面用墨筆密密麻麻地標著青城的地形和路線,中間有六個紅點,每個紅點旁都標了一個字。老人指著其中一個紅點:“這是百弦堂。”

林默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六個紅點大致繞青城一圈,分別標註為“市、湖、橋、塔、井、墟”。百弦堂所在的位置,正是“井”字點。

“六絃,六個歸處。”老人說,“你外公當年怕弦落在不該落的人手裡,把它們拆開藏了。百弦堂這一根,是我替你媽守的,已經守了二十七年。”

林默心裡一熱:“弦在這裡?”

老人沒有回答,而是轉身走到店鋪角落,彎腰搬開一個半人高的舊櫃子,露出地面上一塊與周圍顏色略有差異的青磚。他撬開磚,往下探去,取出一個長約三尺的檀木長匣。木匣沒有上鎖,開啟,裡面墊著厚厚的絨布,絨布上靜靜躺著一根琴絃,銅金色,比普通琴絃粗出一圈,表面有細密的螺旋紋,在手電光下像一條沉睡的游龍。

“歸巢琴的弦,不是鋼絲的,也不是蠶絲的。”老人把檀木匣推到林默面前,“是地脈裡採出來的金屬,經過調變後拉成絲,每一根都對應一個節點。這根,對應的是‘井’——就是百弦堂下面那口水井。水井榦了幾十年,但地脈的餘韻還在。”

林默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根弦,指尖傳來一股微微的溫意,像被什麼東西在皮膚下輕輕握了一下。他想起外公筆記裡的話:歸巢琴的每一根弦都承載著一段聲音的記憶。他看著老人:“為什麼要守著它?您和我媽是……”

“你媽小時候在我這兒學過琴。”老人打斷他,聲音低沉了些,“她比我見過的大多數琴師都有天分。”他停了一下,看向櫃檯上那把缺弦的歸巢琴,沒有再說下去,但林默讀得出那張臉上的意思。

“您知道其他幾根弦在哪裡嗎?”

老人搖頭:“我只守我自己的這根。別的弦,有旁人守著。你外公的規矩:弦不見譜,譜不見人。誰也不知道除了自己那一根之外,其餘的在哪裡。”他從絲帛上抬起頭,看著林默,“不過有一件事,你媽說過。她說,等你找到了第一根弦,就自然會知道第二根在哪裡。”他頓了頓,“弦和琴之間,是有感的。”

林默沉默了片刻,把那根弦小心放回檀木匣裡,合上蓋子:“前輩,我能把它帶走嗎?”

老人看著林默,沒有說話。他轉身回到櫃檯後面,拉開抽屜,取出一本泛黃的線裝簿子,翻開一頁,遞到林默面前。林默低頭一看,這一頁用藍色鋼筆寫了一行字,字跡娟秀:“吾徒承之,見字如晤。此人攜歸巢琴來,可授‘井’弦。若琴不在身,勿與。”

“這是你媽的字。”林默的聲音有些發緊,“她早就寫好了?”

“她寫好交給了你外公。”老人緩緩說,“你外公又交給了我,說總有一天會有人帶著歸巢琴來,到時才能給他。”他把線裝簿子合上,看著林默,“你今年多大?”

“過了年二十四。”

老人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你媽的機緣,最終落在你身上,這大概是天意。”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箇舊信封,連著線裝簿子一起遞過來,“這個也收好。你媽說,等拿到第一根弦的時候再看。”

林默怔了怔,接過信封。觸手不厚,裡面像是隻有一張紙。他沒有當場拆開,小心收進挎包內袋。

蘇璃站在門口一直沒有出聲,此刻忽然低聲道:“林默,外面好像有車。”

老人臉色一沉,快步走到窗邊,掀開百葉窗一條縫,向外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灰色麵包車,停了對街,引擎沒熄,燈沒開。車窗貼了膜,看不清裡面坐了幾個人。”他放下百葉窗,回頭看著林默,“項維遠的人?”

“大機率是。”

老人沒有說話。他轉身走到櫃檯後面,在牆上的琴群中撥開死角,露出一個灰色的舊木梯,通向閣樓。他示意林默和蘇璃上去:“閣樓有後窗,翻出去是隔壁院的柴棚,從柴棚走能到後街。車停在前門,他們未必知道這條道。”他把檀木長匣塞進林默手裡,又取下一把舊二胡,放在櫃檯上,高聲道,“外面幾位,店已經關門了,修琴改天再來。”

林默聽出他是想拖延時間。他沒有多話,抱起琴匣和檀木匣,快步踏上木梯。蘇璃跟在後面,將梯子拉上去擱好。閣樓很矮,兩人貓著腰摸到後窗,推開,外面是一條逼仄的窄巷和一座堆煤的棚頂。他們翻下去,踩著磚牆沿窄巷走了幾十米,繞到與百弦堂平行的另一條街上,身後沒有任何動靜。

夜色沉下來。百弦堂的門縫裡透出的那一線光,在他們轉過街角時熄滅了。林默揹著琴匣,懷裡抱著檀木長匣,站在路燈光照不到的暗處,翻出那封舊信,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只寫了兩行藍色鋼筆字,前一行是:“第二根弦,在映月橋底的聲響裡。”後一行字跡更潦草:“項維遠不知道的是,百弦堂的老劉,是你外公的親師弟。”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