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沿著廢棄棧道走到湖邊一塊突出的石臺上,蹲下來,掏出口袋裡的哨子。他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久久不散,然後他閉上眼睛,將哨子貼近唇邊,吹了一個很長的低音。
哨音貼著冰面向遠處擴散,像一道漣漪在雪地上滑行。他沒有停下來,又吹了第二聲,第三聲,依次按宮商角徵羽的順序做了一次五度迴圈。當第四個音落下時,冰面下傳來一聲極輕而沉悶的迴響,不是魚,不是冰裂,像一根溼透的銅弦被重重撥了一下,從湖心偏南的位置傳上來,然後消失了。
“找到了。”林默睜開眼,目光指向湖心。
但蘇璃沒有立刻起身。她蹲在一叢枯葦後,視線越過冰面,落在湖對岸的一輛深灰色麵包車上。車停在廢棄停車場,車頂積著一層薄雪,說明停了有一段時間,但引擎蓋的雪明顯化過又凍上,像是中途啟動過幾次。
“項維遠的人?”
“不確定。但這時間正常漁民來不了。”蘇璃壓低聲音,“我們可以繞到南岸,從葦叢穿過去,避開他們的視線。”
他們沿著湖岸繞了大半圈,從一處坍塌的鐵欄缺口進入溼地,在枯葦叢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二十多分鐘,到達湖心正南方向的位置。這裡的冰面比岸邊顏色更深,像是冰層較薄。林默蹲下來,俯身把耳朵貼近冰面,金屬一般的冰層內部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像與哨音同頻的餘響。
“就在腳下。”林默站起來,“但冰面可能薄,需要工具破開。”
蘇璃從揹包裡翻出一把短柄冰鎬,遞給林默,自己從工具包裡取出一把便攜鐵鍬,沿著林默指出的中心點開始鑿。冰屑飛濺,聲響在空曠的湖面上顯得格外清晰。林默守在旁邊,目光掃向對岸那輛灰色麵包車,車身的漆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車窗仍黑沉沉地貼著膜。
大約鑿到兩尺深,冰面下透出一線暗藍色的水光。就在這時,林默的指尖傳來一陣極細微的振動。他低頭一看,懷中挎包裡那三根琴絃同時震動,像被某種力量隔著冰層召喚。
“弦在裡面。”他低聲說。
蘇璃又鑿了幾鎬,冰層終於破開一個臉盆大小的洞。黑色的湖水從洞中湧出,與冰面齊平。林默趴下來,將手臂探入冰水中,冰寒從袖口灌入他的整個手臂,彷彿有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皮膚。他咬著牙,在湖底淤泥裡摸索了一陣,指尖觸到一個硬物——平滑,冰涼,木質,長方形,像一隻木匣。
他抓緊那東西,從水裡拉了出來。是一隻黑漆木盒,盒面沒有任何標記,只有一道纏得極緊的細銅絲。他用軍刀挑開銅絲,翻開盒蓋——裡面墊著防潮油紙,油紙裡裹著一根紫銅色的琴絃,比前三根更粗,帶有一種如同雷雨過後空氣裡那種微腥的金屬氣味。
盒蓋內側貼著一張紙,紙已經斑駁,但藍色鋼筆字依然清晰:“第五根弦在老城南門廢墟的鐘鼓樓遺址下。”字跡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林默湊近,讀出那行字時,手指在盒蓋邊緣輕輕收緊了。
“你父親不在他們那邊。他在等你。最後一段路,必須你一個人去。”
林默握著盒子,蹲在冰洞邊,水從指尖一滴滴落回湖面。蘇璃站在一旁,看清了紙上內容,沒有說話。沉默中,湖對岸那輛灰色麵包車忽然亮起了遠光燈,兩道光柱直直掃過冰面,照在林默和蘇璃身上。
緊接著,引擎啟動,麵包車沿著湖岸土路緩緩駛向他們的方向。
“走。”蘇璃拉了他一把。
林默收好木盒,轉身往葦叢深處跑。麵包車的聲音越來越近,但湖岸土路坑窪不平,車速提不起來。他們鑽進枯葦叢,沿著來路狂奔。身後傳來車門開關聲和喊叫,手電光在蘆葦梢頭掃過,但雪地和葦叢掩蓋了太多痕跡,追了百米便漸漸散開。
林默和蘇璃從另一頭繞回廢棄棧道,摩托車還停在原地,引擎發動時,雪泥四濺。幾分鐘後,西月湖在他們身後變成一片灰白的模糊色塊,麵包車的燈光也被遠遠甩在夜色裡。
摩托車停在城南一片舊居民區的巷口時,天邊已經開始泛白。林默坐在後座,翻出湖底那隻黑漆木盒,把紫銅色的第四根弦放回挎包,又將盒蓋內側的紙小心揭下來,疊好,放進內袋裡。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根弦,冰冷的觸感從指腹蔓延到手腕,那段幻象沒有出現,但他心底浮起一種隱隱的預感:這根弦,不會是最後一根。
手機震了一下。他開啟一看,是一條來自“版權監察平臺”的新訊息。這次的措辭比之前更正式,也更鋒利:“您涉嫌違法取得重要文化資產,罪名已列入平臺重點關注清單,即將移交行政及司法部門處理。處理結果將在十個工作日內公示。請主動配合調查。”
林默盯著螢幕,慢慢把手機放回口袋。蘇璃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他們想透過平臺逼你停手。”
“我知道。”林默把挎包抱緊,“他們越急,說明我越接近真相。”
他抬起頭,看向南邊。老城南門廢墟的輪廓在晨曦中只是一道不太清晰的剪影,但他知道,那裡就是第五根弦的位置。而他心裡翻來覆去想起的,始終是那行字:“你父親不在他們那邊。他在等你。”
等了他二十四年的人,究竟在以什麼樣的方式活在某個角落?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個念頭壓下去,拍了拍蘇璃的肩膀:“先去吃點東西。”蘇璃沒有說話,發動車子,駛入晨光初露的街道。
清晨的南門廢墟,像被一場戰爭碾過。推土機把大半條街的房屋推成瓦礫,只剩下幾面斷牆孤零零立著,鋼筋裸露在外,像骨骼。廢墟深處,一座土臺隆起,臺基用青石壘成,四周豎著幾根斷裂的石柱,柱頭雕著雲紋和鳥紋——那是老城南門鐘鼓樓的遺址。史料記載,這座樓在晚清毀於大火,重修後又經歷了戰亂,最終於上世紀六十年代被拆除,石頭運去修了水庫,只留下這個臺基。
但此刻,臺基被藍白相間的施工圍擋圍了幾圈,上面拉了一道鐵絲網,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文物保護修繕施工,閒人免進。”牌子下方還有一行編號,落款是“梧桐裡舊城改造專案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