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百米外一棟廢棄樓的二層視窗，從帆布包裡拿出望遠鏡。圍擋內有幾個穿灰色制服的保安沿著臺基巡邏，每隔一段時間就換一次班，門口還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引擎蓋上的霜說明停了一整夜。蘇璃從他身邊探出去看了一眼：“他們提前把這裡控制住了，看來知道你會來。”
林默沒有回答。他掏出哨子，在樓窗背後，對著廢墟方向輕輕吹了三聲。聲音很低，被風聲攪碎，但他伏在窗臺上，能感到地面傳來極細微的共振。他收起哨子：“弦還在。他們沒找到。”
蘇璃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如果弦被取走了，地面不會有回應。”林默轉身下樓，“入口不在這片土臺上。”
蘇璃跟上來：“這附近沒有別的門。”
“有一道老排水涵洞，從南門護城河通到鐘鼓樓基座下面。”林默蹲在瓦礫堆上展開一張舊地圖，這是他昨夜在一本舊方誌裡描下來的，“上世紀七十年代挖的防空工程，後來改成了排水溝。入口在廢墟東南角，被瓦礫蓋住了，但還在。”
他們繞到廢墟東南角，在一堆碎石和折斷的預製板下面，找到一個鑄鐵井蓋，邊沿鏽成深紅色，但鉸鏈還能活動。林默撬開井蓋，下方是一道垂直的鐵梯，通往黑不見底的涵洞。兩人沿鐵梯下到洞底，貓著腰在狹窄的排水涵洞裡走了約莫十幾分鍾。頭頂的管線越來越密，牆壁上出現一道道刻痕，像是早年測量的標記，有些地方還殘留著舊日的反光塗料。
涵洞盡頭是一扇鑄鐵門，門軸鏽死，門縫邊沿有新鮮的撬痕，像是有人已經發現過這裡。林默的心沉了一下，但他仍然推開半扇門，手電光掃進去——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圓形石室中央。
石室約兩層樓高，穹頂由青磚拱成，地面鋪著青石板。正中倒扣著一口銅鐘，鐘身佈滿銅綠，直徑約一米半。鐘體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銘文和音名，圍繞銅鐘，四壁嵌著幾件青銅器碎片、石磬和一面牛皮鼓，都固定在石座裡，像是某種古老的樂器陣列。
林默能感覺到挎包裡的琴絃在震動。他走向銅鐘，在鐘體表面發現一個拳頭大小的圓孔，裡面隱約透出一點暗紅色的光澤。第五根弦就在銅鐘內部。
但銅鐘重逾千斤，無法搬動。他繞著銅鐘走了一圈，注意到鐘體上有一圈七個圓形凹孔，排列與哨子的音孔一致。他將哨子舉到唇邊，對準那些凹孔依次吹出音符。每吹一個音，銅鐘就發出沉悶的嗡鳴，周圍牆壁上的石磬和皮鼓也隨之振動。吹到第五個音時，銅鐘內部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像是什麼東西從卡槽裡脫落。鐘身微微晃動，一道裂縫從鍾底向上蔓延，最終“當”的一聲，銅鐘裂成兩半，倒向兩邊，露出裡面的一個青銅托架。
托架上放著一根暗紅色的琴絃，粗如手指，表面紋路如同乾涸的河床。林默拿起那根弦，指尖觸到弦身的瞬間，幻象再度湧來——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這個石室裡，手裡拿著這根暗紅色的琴絃，對面站著外公。男人說：“弦我藏好了。如果有一天小默找到這裡，告訴他，我在老地方等他，不要上來。”外公沒有開口。畫面模糊，林默聽見母親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爸，他會找到的，對嗎？”母親的聲音帶著哽咽。幻象消失。林默發現自己的眼角有些發燙，他攥緊那根弦，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蘇璃沒有打斷他的沉默，她警惕地看了一眼石室入口的方向：“有人來了。”
他們聽到金屬管道里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帶著工具碰撞的聲響。林默迅速將暗紅色琴絃裹好放入挎包。他環顧四周，在石室側壁發現一條窄縫，剛好容一人擠過。兩人鑽進窄縫，沿著一條向下的坡道快速移動。
身後腳步聲更近了，有人喊了一句：“他進來了！”緊接著是一連串短促的命令聲。坡道盡頭連著一個豎井，有鐵梯通向地面。他們不能折返，只能向上爬。爬到三分之一高度時，林默聽到下方傳來一聲金屬撞擊聲——有人踹開了石室的門。他沒有停，咬牙加速，從豎井頂部推開一塊鐵蓋，翻了出去。
地面是拆遷廢墟的邊緣，不遠處停著一輛半掩在瓦礫堆裡的三輪車，再遠處是正在甦醒的城市街道。蘇璃跟著爬出來，他們翻過柵欄，快步混入晨間的行人中。
他們沒有立刻回住處。在一家臨街小店的角落坐下，要了兩碗豆漿，一屜包子。林默趁著店裡人不多，開啟挎包，把那隻裝著琴絃的鐵盒取出來，小心排列在桌上。五根弦依次泛著不同的光：一根銅金，一根暗銀，一根銀黑，一根紫銅，一根暗紅。它們放在一起，隱約都在輕微振動。
盒蓋內側的紙已經撕去，但是在暗紅色琴絃所附的銅託底部，林默發現刻著幾個字：“最後一張弦圖在‘市’。”被歲月磨蝕的刻字，像是外公的筆跡。
“市”指哪裡？林默抬起頭，看到窗外晨光落在老街上，沿著街道的盡頭，正是“回聲”的方向。他沉默地喝完那碗豆漿，把琴絃一根根收回鐵盒，扣好。
此時手機在口袋中震動，螢幕亮起——又是平臺的通知。但這次不是郵件，而是一條簡訊：“您已被列入青城文化資產保護緊急監管名單，限制前往老城區重點區域。名單公示時間：今日下午三點。請配合。”
林默把手機螢幕轉向蘇璃，然後鎖掉。蘇璃沒有說話，但她表情裡浮起一層緊迫。他們都知道，下午三點之後，他在這座城的行動將受到嚴格限制，而最後一根弦，還在“市”的某個角落等著他。
林默站起來，把挎包背到肩上，推開店門，迎向清晨的陽光。那個叫“老地方”的地方，他依然不知道在哪裡，但“市”已經給了他方向。他需要趕在下午三點之前，找到那根最後的弦。
身後的店裡，電視開始播早間新聞，一條關於“梧桐裡舊城改造專案即將動工”的訊息閃過畫面，但林默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