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心中一震。如果讓陳叔把空端核心取走，父親留下的整套保險就會落入他手，主音網的“空端”就不再是安全閥，而變成一把指向地脈的武器。他不能等陳叔除錯完成。他低頭看了一眼歸巢琴——在這個封閉空間裡，如果琴聲引發共鳴，所有電子裝置都可能暫時失靈。他深吸一口氣，從陰影中站起來，撥響第七絃。
一聲低沉的宮音在機房內炸開。黃銅裝置、混凝土牆壁、頭頂的鐵梁同時震顫，桌面上的儀器表盤瘋狂抖動。陳叔手邊的錄音機發出一聲刺耳的嘯叫，導線彈開，整臺錄音機閃了兩下火花，熄滅了。陳叔猛地抬頭，看到林默站在變壓器陰影邊緣，手裡握著琴。他反而笑了：“你主動來了，很好。省得我等你。”他低聲對身邊人下令：“拿住他。”
兩個年輕人同時撲上來。林默不退反進，抱琴橫格開第一人的手，側身避開第二人的短棍，就地一滾，滾到裝置底部，將白唱片貼著裝置側面滑入一條縫隙。唱片嵌入的瞬間，裝置內部傳來一陣齒輪咬合聲。緊接著，裝置底座上的黃銅讀數盤齊齊轉動，指標指向同一刻度，然後開始反向旋轉。陳叔臉色驟變：“你用了唱片？副證呢？”林默站起身：“副證只是鑰匙，唱片才是啟動鎖定的真正核心。你想調成自動應答來搶核心，現在核心已經識別到我為持有者，不會再響應任何外部指令。”陳叔瞳孔一縮：“你早就知道？”
“剛知道。”林默說，“但我知道得夠快。”他猛地拉動琴絃，再次撥響第七絃。更強的震動傳遍整個裝置，底座側面彈出一隻抽屜。抽屜裡整齊疊著一沓圖紙和一盤標著“1995·夏—終版”的磁帶。陳叔看到那盤磁帶，神色第一次出現動搖：“你父親把真正的母帶存放在這裡……”林默伸手拿起磁帶，沒有立刻播放。他看向陳叔：“你找我爸找了這麼多年，原來只是為了找這盤帶子。”
陳叔沉默了幾秒，語氣沉下來：“你以為你爸比我乾淨？你知道他當年做了什麼嗎？”林默沒有回答。陳叔向前一步，指著那盤磁帶：“這盤帶子裡錄的不是你媽的曲子，是當年的原案。你外公、你媽、我，本來已經同意把整個主音網永久封存。但你爸不願意。他想讓網保持可喚醒狀態，好用作籌碼。他甚至改了你媽的錄音，刪掉了最後一段指令，讓你們林家後代永遠無法真正鎖死網路。你從小到大彈的那首安魂曲，是被他閹割過的版本。”
林默握著磁帶的手微微收緊。他沒有回應陳叔的話，而是走到裝置側面的抽屜前，將那盤磁帶放入一臺嵌在裝置裡的播放器。播放器運轉，揚聲器中傳出母親的聲音，混雜著早年錄音的沙啞底噪：“小默，如果你聽到這盤帶子，說明你找到了空端。我錄了三版，最終版在寧西鄉機務段，這一版是原版。原版裡藏著我唯一沒有告訴你爸的秘密。”停頓幾秒，母親的聲音更低了些：“安魂曲的最後一章，有一個多餘的音符，它就是空端的核心指令。撥出那個音符，整張網會徹底沉睡，不會再有任何力量能開啟它。如果你爸騙你，刪了這個音符，請相信，我不想讓任何人擁有喚醒網路的能力。包括你爸。”
錄音結束。林默握著母帶，耳中一片嗡鳴。他明白了一個事實：父親藏起母帶是為了保持網的可喚醒狀態，母親卻希望徹底封死。而他手裡的“總弦副證”和“白唱片”，正是母親留下的密碼。陳叔說的未必全是謊話，但母親的原版錄音讓他有了自己的判斷。他沒有播放那個音符，也沒有把母帶交給陳叔，而是將母帶貼身收好。
陳叔臉色徹底陰下來：“你打算拿它做什麼？”林默看著他：“我打算先找到九辨。東田暗河那道門背後，他已經去過了。如果他真的從底層帶回了什麼，我不能讓那張網的任何部分在這種狀態下被開啟。”他停頓了一下，“你儘可以繼續跟蹤我，但下一次再見面，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選擇的機會。”他背好琴匣，拿回白唱片，撤出機房，沿排水溝原路返回。蘇璃已經在外缺口接應，輪胎癟了兩隻，正靠著一棵歪脖樹等他。她看著林默手裡的母帶：“怎麼樣？”林默將母帶舉起來：“我媽留了一個音符，用來徹底沉睡整張網。我要先去找九辨確認一件事。”蘇璃問：“確認什麼？”林默望向南嶺的方向：“確認他母親還留在底層裡的東西，會不會被那個音符一起封死。”他頓了頓，“如果會，我就不能只按我媽說的彈。”
清晨的風從鐵軌盡頭吹來，帶著遠處山脈的涼意。林默收好母帶，跨上搭好後備胎的電動車。出發前，他手機震動，一條陌生號碼簡訊：“若你拿到了母帶，來南嶺北麓第七礦洞。我是老九。東田石門後沒有門，只有信。信上說，你媽最後的指令不在磁帶裡，在七洞的巖壁上。”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銜琴鳥的圖案。林默看了很久。他沒有回覆，將手機放回口袋，擰動油門，沿著公路向南。晨霧漫過橋墩，空端裝置靜靜立在機油與揚塵之間。抽屜敞著，像一隻張開的口。而回望林默離開的方向，他口袋裡母帶的磁條在衣料間微微震動，像另一顆正被喚醒的心臟。
第七礦洞的入口像一張裂開的嘴，上下兩排碎石犬牙交錯，洞口被一道鏽塌的礦車軌道斜穿過去，軌道盡頭的翻斗車倒扣在荒草裡，像一具翻過身的鐵骨。林默把電動車停在山坳的灌木叢中，用雨布蓋好，徒步穿過碎石坡。風從洞口灌出來，帶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像有人在地底燒過溼柴。他開啟手電，光柱筆直切進黑暗，在十米外的洞壁上照出一對銜琴鳥的刻痕。刻痕很新，邊緣留著金屬工具的刮削痕跡。九辨來過，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