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未歇》第165章 鐘樓(1)

作者:那一年我正年輕·6小時前

林默用手電照亮那道縫隙,看到縫隙對面的地面有清晰的拖痕,像有什麼重物被拖行經過,泥土表面被壓出了一道深槽。拖痕很新,邊緣還沒被灰塵覆蓋。蘇璃彎腰看了一眼,低聲說:“這不像人拖的,拖痕太深了,沒有腳掌的起落。”林默將地圖收起,沿原路退回,找到牆根一道低矮的缺口。缺口被磚塊和垃圾堵住,但邊緣的磚塊新近動過。他撥開磚塊,露出一個直徑約六十釐米的圓形入口。管徑不大,但勉強能跪行。

阿原點頭,先跪著鑽了進去。林默揹著琴隨後進入。管道內壁滑膩,佈滿汙水蒸發後留下的白色積垢,味道腥而悶。他壓低身體,揹著琴爬行,琴箱時不時碰到管頂,發出悶悶的木頭聲。每次撞擊聲響起時,他都會停一下,確認琴箱內的脈搏沒有異常,再繼續往前爬。爬了約莫二十米,管道盡頭透出昏黃的光。阿原鑽出出口,站在一片空地上。林默爬出來,看到這是下水道系統一處舊分水室,四壁水泥牆,中央一座方形沉澱池,池底積著乾涸的淤泥。分水室一角亮著一盞應急燈,燈罩佈滿灰塵,但光線勉強能照亮整個房間。這不是一盞廢棄的燈,有人在檢修時把電源重新接上了。

燈下的水泥臺子上放著一隻帆布包。林默走過去,拉開拉鍊。包內有一把手電筒——老式鐵殼,握把纏著橡膠皮——還有一截摺疊的鋼釺,鋸斷的半根水管,邊緣打磨得光亮,像一把粗糙的短矛。最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是他父親的筆跡:“如果你們走到這裡,說明繞過了主通道。接下來沿著長輸管渠向城西走,出口在一座廢樓旁邊的河谷。上樓的樓梯斷了,用這截鋼釺借外牆的搭腳爬上去。敲鐘之後,別聽鐘聲,直接下來,從來得路離開。越快越好。”

林默讀完紙條,將鋼釺和手電筒收進自己的揹包。他將那條水流通道的蓋板掀開,露出深處一條几乎無人行走的乾燥土道。他們沿著這條土道走了近半小時,前方隱隱透進天光。他鑽出洞口,站在一片枯草覆蓋的坡地上。遠處,城中林立的屋頂邊緣線之上,一座暗灰色的舊樓矗立在城西邊緣,牆體殘破,頂部的鐘樓歪向一側,鐘體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鐵色。下方是一片被封閉的廢棄廠區,圍牆鏽穿,鐵絲網倒了大半。整片區域寂靜得一絲聲音都沒有,連烏鴉鳴叫都聽不到。

他們翻過圍牆,穿過一片傾倒的混凝土預製板,走向那座舊樓。走到近處,整棟樓散發出的冰冷氣息變得真切起來。樓門有五扇,一字排開,全是生鏽的鐵門,當中三扇已經敞開,黑洞洞的門口像三隻張開的嘴。門扇內側的鏽痕上有一道道新刮痕,像什麼東西穿過時留下的刮痕。林默站在門前,手掌貼著門框側壁。環印傳來熱度,但熱度沒有指向門內,反而朝著外部擴散。他快速分辨了一下:門內沒有“門”,這棟樓裡的媒介不在底樓。它在大鐘裡。或者更準確地說,大鐘本身就是媒介。

他沒有直接進去。他回頭看九辨。晨光裡,九辨的指尖顏色已經不再是紙白,而是接近灰燼般的灰褐,皮屑脫落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幾倍,彷彿把一段本應緩慢消耗的生命急劇壓縮成幾個日夜。九辨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平靜地開口:“我守在鐘樓底下。門根進樓,我拖著它。”林默想說點什麼,但目光在九辨的臉上停了一瞬,最終只是說:“等我敲完鍾就下來帶你走。”九辨笑了一下,沒有說話。他走到五扇鐵門中間,背靠門框坐下,拔出刀橫放在膝上。灰脫的指節握著刀柄,刀尖朝地。他抬起頭:“去吧。”

林默繞過九辨,走進敞開的樓門。樓內昏暗,地面覆滿灰塵,四周堆著廢棄的工業零件。他直奔通向鐘樓的樓梯間。樓梯從二樓起已經斷裂,剩下半截混凝土板露著鋼筋。他攀上外牆,踩著鋼釺鑿入磚縫的搭腳點,一步步攀上鐘樓。晨風在樓頂刮過,吹得衣物獵獵作響。鐘樓頂部的空間比預想中小,一個約八平方米的平臺,中央懸著一口鑄鐵鐘。鐘體比人還高,表面鑄滿波浪紋。麻繩繫著的鐘錘已經腐朽斷裂,只剩一截鏽蝕的鋼纜垂在半空。他掃視平臺,找到一截搭腳手架用的鋼管,比胳膊稍粗,長度不到一米,端頭扁平。他彎腰拾起,試了試重量,結實趁手。

他舉起鋼管,對準鐘體,用力撞擊。鍾發出第一聲——低沉、厚重,像從大地深處翻湧上來的震動,沿鐘樓傳向整個城區。那聲音落下後,他聽到從樓下傳來一陣動靜:五扇鐵門幾乎同時發出“砰”的一聲,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推合。九辨抬起頭,看見五扇門全部關閉。他握緊了刀柄。

林默幾乎沒停,掄起鋼管,第二次重擊鐘體。鐘聲再次盪開,比第一聲更加深長,像波紋在空氣中一圈圈擴散。這一次,整棟樓的鐵門全線傳來巨大的震顫聲,像有什麼東西被聲音驅趕著穿過整個廠房,衝向上方的鐘樓。第三聲即將落下時,林默看到一個身影從樓下窗沿爬上來,枯瘦的身形覆著一層幹皮,動作像一隻被扯動的木偶。那東西借力爬上鐘樓的屋簷,攀住鐵架,停在他面前。它抬起頭,認出了他。那雙沒有瞳仁的眼窩裡,泛著暗紅色的微光。琴箱內的阿絃聲音穿過琴壁傳來,急切而不安:“哥!它知道我叫林弦。它剛才……用我的名字喚了門根。”林默握緊鋼管,沒有猶豫,第三次用力砸向鐘體。

鐘聲在那一瞬炸裂開來,異常洪亮,像整個天空被敲碎了一角。鐘聲捲過城西上空,擊穿每一扇門窗,將全城的門縫同時振開又合攏,發出轟然不絕的回鳴。站在鐘樓邊緣的身影在鐘聲中僵住,動作緩慢地扭轉頭,像退潮的水一樣開始從鐵架上消退。但就在它即將完全散去的那一刻,它最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乾枯而清晰:“鐘聲關上了門,也會關上唯一的出路。”話音落盡,那具枯瘦的身影化為一層灰燼,被風捲散。鐘聲尚未完全停歇,林默站在鐘樓頂上,握著鋼管,望著遠方的城市。晨光從雲層邊緣透出來,照在他汗溼的後背上。他低頭看向琴箱,阿弦的脈動還在。但在極遠處的地平線上,一條極細的黑色線正在緩慢蔓延,像一道從地面裂縫中湧出的影子,正朝青城的方向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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