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港沒有回答。
沈嘉儀合上賬目表,推到桌子一邊。那批物資去了哪裡?
醫院。警察。老人院。還有一些——他停頓了一下,防疫前線。
沈嘉儀靠在椅背上。她想起二月底,李家港在電話裡說做了就行。那時候她以為他只是不想張揚。現在她明白了——他連賬都不想讓人查到。
你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收到物資的人知道就夠了。李家港說,他們不需要知道是誰送的。
沈嘉儀沒有繼續追問。她重新拿起筆,在那行數字旁邊又加了一個備註——個人支出,不計入集團賬目。寫完之後,她把賬目表翻到最後一頁,在最下方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她把筆帽合上,放在桌上。
沈嘉儀。李家港說。
你剛才說,連方潔瑛都不知道全部。
我知道。李家港說,方潔瑛知道一部分。足夠多了。
沈嘉儀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什麼。她把筆放進筆筒裡,站起來走到窗邊,跟他並排站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長條。
那批口罩上印了什麼?她問。
什麼都沒印。
包裝呢?
白紙箱。黑色記號筆寫了應急物資四個字。
沈嘉儀沒有再說話。她看著窗外的街——中環的街道上戴著口罩的行人匆匆走過,有人在藥店門口排隊,隊伍拐了個彎延伸到下一個路口。她不知道那些人排了多久,也不知道那些藥店的口罩夠不夠分。她只知道她的賬目表上有一行數字,對應的是某個地址、某家醫院、某批物資。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香港那頭的方潔瑛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畫具。她在灣仔的畫室裡,被一箱子顏料和畫布圍在中間。畫架靠在牆角,上面那幅畫是半成品——一片灰藍色的海面上,有一艘很細的白船。她把這幅畫晾了三天,始終沒有調出滿意的顏色。
手機響了一聲。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李家港發來的照片。照片拍的是一隻白紙箱,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應急物資四個字。
她放大照片,看了看紙箱的細節——封口膠帶纏了兩圈,邊角折得整整齊齊,箱體沒有印任何Logo或標誌。她把照片縮小,打了一行字回覆:寄到哪裡?
回覆:不用管。你幫我看個顏色。
方潔瑛把手機放在畫架旁邊,拿起了調色盤。顏料在塑膠盤裡擠成一團,她把它調開了。
兩週後,物資的配送資訊傳回了深圳。統計表上列著每一批貨的接收方和時間。阿強坐在辦公室裡,把那張統計表從頭看到尾,沒有出聲。他把表疊好放進抽屜裡,關上抽屜門,然後拿起手機打了四個字給李家港:都送到了。
李家港回覆了兩個字:知道。
阿強看著那兩個字,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像是在說什麼喜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遠處工廠的煙囪,忽然覺得今天的天顏色不錯。








